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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男子脸上客套的笑意猛地一僵。
他原以为沈老爷这滑不溜手的人物，投鼠忌器，怎么着也要陪着把远房亲戚这出戏演下去，却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直接掀掉这层遮羞布。
厅内其余几人神色也微变，几个青壮年男子下意识微微直起脊背，方才那副流离落魄的模样荡然无存。
烛火摇曳，将厅堂照得半明半暗。
男人短暂错愕过后，反倒缓缓笑开，神色恢复几分从容。
“沈老爷果然是敞亮人，明人不说暗话，只可惜咱们几个今夜确实就是来投奔亲戚的。”
明摆着是不想爽快了。
越是这般越猜不透他们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沈老爷指尖攥紧冰凉的茶盏，心底寒意渐生。
他看得明白，这群人有恃无恐，便是吃准了这一层。
就在待客厅气氛僵持不下的间隙，另一处院落，屋内烛火安定，锦匣静静搁在案头，拓片便收在其中。
暗卫垂立在下，刚刚将待客厅的对话原原本本禀报完毕。
卫菡听完暗卫转述，眉峰微蹙：“安敢如此大胆？就这般大摇大摆的上了门来，难道他们就毫无顾忌吗？”
着实令人大吃一惊，这些人与那亡命之徒又有什么分别？
皇帝还在这里，即便皇上不在这里，一方县令的门又岂是他们想登就能登的？可见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是多么的猖獗。
秦璋靠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匣盖，面上不见半分意外，不见震怒，只有一种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沉静。
“并不意外。”他淡淡开口，“探子从院墙脱身那一刻起，我便料到他们会来。”
卫菡抬眸看向他，微微一怔。
“他们心里清楚，沈令微手上握有能够伤及他们根基的东西。消息传回，他们必然要有所动作，我留着那道探子活着离开，便是等他们主动上门。”秦璋目光沉沉，声音从容平缓，“此地是朕暂住之处，他们不敢明火执仗劫掠杀人，便只能用这种借壳的法子，伪装投奔亲眷，上门威逼施压。”
今夜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访客，看似突兀凶险，实则是他放出的饵。
静观对方亲自跳出来展露野心与手段，坐实徐家底下人的逾矩行径，便是钓鱼。
不必他主动罗织罪名，敌人自己就会把把柄送到眼皮底下。
他们？
卫菡眼眸闪烁，并不明白秦璋话里的谜语。
“只是有一桩变数。”秦璋话锋微转，“他们只知有原石残石，尚不知拓片已经落入我手。这一层，依旧是我们的优势。”
卫菡虽有诸多不解，可听了皇上的话后，心中恍然。
从院墙发现探子那一刻，秦璋就没有下令截杀灭口，而是故意放对方回去报信，静待事态发酵。
他不是被动等着祸事撞上门，而是稳稳握着棋局的主动权。
他从来都没有处在被动。
“那现下，我们要如何？”卫菡低声问道。
秦璋抬眼看向暗卫，语气冷静下达指令：“继续盯牢待客厅，不要干预言，分出一半人手，守住沈令微居住的院落，无论发生什么，那块河堤残石，绝不能落入来人手里，但记住，隐匿行迹，不可暴露是朕的部署。”
“属下遵旨。”暗卫躬身，悄无声息退入夜色。
视线重新落回待客厅。
一番虚言搪塞过后，为首中年男子不再纠缠亲戚的说辞，话语迂回，胁迫之意却层层渗透出来。
“老爷，咱们实话实说。坊间传闻令爱收了河滩之上的零碎物件，那等不祥之物留在府中，只会给沈家招来灭顶之灾。若是将那不祥之物交出来，万事皆可一笔勾销，主子那边，还可成全沈家日后的前程。”
利诱与威胁并行，直白摊开。
沈老爷胸腔之内怒火翻涌，却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祥之物？闻所未闻。”
“沈老爷何必苦苦遮掩。”男人身子微微前倾，眸色变冷，“有些东西，守不住的。执意攥着不属于自己的是非，沈家满门，都要为之陪葬。”
同一时刻，另一侧厢房。
屋门已经落闩，沈夫人搬来椅凳死死抵住房门，浑身止不住发抖。
“他们已经找上门来了！微微，你告诉娘实话，你究竟还有何事瞒着我？你手中致命的东西还有多少？”她压着声音，急得眼眶通红，“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再一意孤行了！交出去，我们一家人才能活命！”
沈令微背靠冰冷墙壁，耳中隐约飘来待客厅方向模糊的人声，心口砰砰狂跳。
拓片已经安全转交出去，可原石是最后的防线，一旦交出，清河县数百亡魂便再无昭雪的凭据。
她死死咬着下唇，轻轻摇头：“娘，不能交。交出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真有要命的东西。
沈夫人面露绝望，目光呆滞的落在女儿身上，心里头不知是绝望多一些，还是悔恨更多一些。
自小便教女儿，要做一个正直勇敢的人，可当她真的长成了这般模样，却要为家族招来灾祸时，她都不知自小以来的教导是否正确了。
……
沈老爷闭上了眼，整个人仿佛泄了气一般，呆滞地坐在原地。
片刻再度睁眼，眼底却浮起一层带着决绝的妥协意味，他看向眼前几人，一声冷笑：“深夜闯入我府中，可见阁下是亡命之徒，已然做好了将命交代在这里的准备。只可惜，本官不忍杀生。”
听着他这番冠冕的话语，中年男人嗤笑出声，唇边满是讥讽。
“即便你们拿我女儿威胁我，我身为清河县县令，也绝不受你们摆布。”沈老爷脊背挺得笔直，语声沉而有力。
中年男人眉头紧紧蹙起，脸色渐渐沉下来。
一旁站着的年轻男子按捺不住怒火，猛地站起身，口中低声骂了一句粗话，跨步便朝着沈老爷逼近，拳头隐隐攥起，大有要动手的架势。
厅堂烛火晃动，将那道逼近的影子直直压在沈老爷身前。
沈老爷却目不斜视，稳稳坐在椅上，目光坦然迎上众人：“贵人尚在府中。我若是在此地出了半点意外，你们几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所以，你们今夜赶来，是专程前来找死的吗？”
那年轻男子脚步骤然顿住。
帝王驻跸于此，这四个字像一道无形枷锁，叫他心底的凶戾硬生生压了下去。
纵然背后势力撑腰，可真要是在天子眼皮底下伤了朝廷命官，便是天大的祸事，谁也担不起这份罪责。
况且，今夜也绝非奔着鱼死网破来的。
他面色阴晴不定，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看出他们心底的踌躇忌惮，沈老爷冷冷一笑，端坐不动，语气步步紧逼：“说说看，究竟是谁派你们来的，闯进我的家门，却藏头露尾不肯自报来路，还妄想我俯首配合？这世上，没有这般好做的买卖，大不了，便是鱼死网破！我沈不讳还能赚个忠烈的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