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望着他耳根那一抹淡淡的绯色,眼底戏谑浅浅收了大半。
玩笑点到即止,纵然同为异世来客,心底那一层戒备也未曾真正卸下。
同乡的趣味归趣味,交心尚早。
她缓缓直起身,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细微的褶皱。
“无妨。”她语声轻快,却不再继续方才的打趣。
看着她俨然是要走的姿态,魏延见状也连忙跟着站起,下意识便客气一句:“阿姐要走吗,我送送你。”
这本只是一句寻常客套,合乎礼节而已,他的脚都未往外伸一步。
卫菡闻言脚步一顿,侧过身回过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尾扫过他纹丝不动的双腿上,神色一本正经。
“你自然是要送我的。”
她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我专程前来郡学寻你,平白受了你这一番编排揣测,你若是不送我一程,我这一趟岂不是白白吃亏了。”
魏延猛地一怔,一时尴尬的无言以对,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方才窘迫的慌乱还未散尽,此刻又被她这话打了个措手不及,少年一双眸子微微睁大,愣在了原地。
片刻之后他才回过神,连忙躬身:“理应如此,阿姐请。”
魏延快步跟在卫菡身侧,二人并肩沿着院中青石甬道向外慢行。
廊间尚有诵读经书的学子,看见二人经过,纷纷垂首行礼,不敢随意张望。
一路沉默,卫菡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中萧疏老树,心底思绪翻涌个不停。
孤身跋涉于这异世这么久,纵然她手握一卷“残缺”的剧本,前路依旧处处是迷雾,蝴蝶振翅,即便她按着规矩去走往后的每一步,都无法保证事态会按照预想和原定的轨迹发展。
秦璋待她好时,那份恩宠缥缈得如同镜花水月,轻轻一击就碎了,叫她不敢全然当真,若是帝王神色稍冷,一丝疏离落下,焦虑便会连夜缠上心头,辗转难安。
道理她总能一条条说给自己听,宽慰的言辞张口便来,可心底那一份无根无依的惶惑,从来无人可以言说,她不愿深想这些,觉得有些矫情。
而今,竟遇上了另一个自后世而来的魂魄。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孤身困在迷宫许久的人,忽然听到了前方传来的另一道声音。
沉寂许久的心,好似骤然漾开一丝生机。
只是,她断不会莽撞地将自己的底牌全盘托出,自爆无异于以身涉险。
她要慢慢看,好好辨一辨这位异世而来的弟弟真实的心性。
他身上那份温和、忠厚、不加掩饰的忠直,她已然尽数看在眼里,眼神清澈,情绪都写在脸上,在皇上面前尚可以装一装,可在私底下,又或许是因自己姐姐这层身份,他有些放松了。
他当不是个坏人,可横亘在二人之间最大的一道关卡,便是他那颗向着天启帝的一片赤诚。
卫菡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身侧少年。
她犹疑的是,这位狂热追随着帝王的少年,心底又是如何看待魏家?如何看待她魏疏宜?
好像都不必问他,从他今日对自己的试探,从他这一年的所作所为,便足以推断出他的想法,竟和自己从前的决断不谋而合——魏家太危险,需紧急撤离。
心念至此,卫菡缓缓侧过头,语气随意,像是闲话家常一般。
“魏延。”
“阿姐。”被叫大名了,魏延挺起胸膛,抬眼看向她。
“你如今留在凉州教书育人,日子清净。”卫菡语速放得很缓,目光淡淡的落在他脸上,“那你可曾想过魏家日后该往何处去?”
魏延脚步微微一顿。
家人之间聊起这些再正常不过,只是……他可以申请退出家族群聊吗?
风穿过院落,卷起地上几片枯黄落叶,轻轻打在二人脚边。
谁能想到方才还在闲话打趣,转瞬便落到这般沉重的话题上。
魏延瞬间收敛心神,眉头微微蹙起,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高墙之外,凉州城错落的屋舍隐约可见。
“阿姐。”他声音放低了些,“魏家的命数,从来不由我来定。”
这话听上去像一句推脱,也并非是在答卫菡那句话。
卫菡眉梢微敛,没有出声打断,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魏延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藏着一丝旁人很难察觉的无奈。
“父亲身居丞相之位,朝堂盘根错节,许许多多的人和事绑在了一处,早已是理不清的一笔烂账,我如今不过是一个被下放凉州,只管教书的小官,又哪里有资格去谋划整个魏家的去路?更无法推测家族的未来。”
他侧过头看向卫菡,眼底带着一丝隐晦的试探。
“不过,阿姐身在深宫,离权力漩涡中心更近,想来看得比我清楚,依阿姐所见,魏家最好的出路,应当是什么?”
他没有急着亮出自己的想法,反倒将皮球轻轻踢了回来。
卫菡挑了挑眉,这个弟弟虽憨直,但该有心眼儿的时候,还是挺精明的。
她慢悠悠往前走了两步,衣摆有些长了,扫过地面零落的枯叶,她往胳膊上拉了拉,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话语却说得模棱两可。
“世间万事,最稳妥不过急流勇退,而最难的,也是。”
魏延心神一动。
急流勇退。
是啊。魏家已经站在了一个臣子世家顶格的高度了,无论他继续保持,还是意图再往前一步,都会惹皇室忌惮,依着现在剧情的设定,魏家早就被年轻的天启帝盯上了,不必多说。
只是没想到,这四个字会从魏贵妃的嘴里说出来,看起来倒不像是贪恋权势,贪慕荣华富贵的人。
念头落下,一股无力感紧随而来。
哪里是想退便能退的。
魏家积累数十年,权势、门生、羁绊层层缠绕,一旦抽身,牵一发而动全身。
“谈何容易。”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轻,将心里话吐了出来,“树大根深,哪里是说撤便能撤的。”
卫菡余光留意着他神情之中真切的怅然,一时无言。
二人一路无话,慢慢走到了郡学大门跟前。
门外候着海雁与随行侍从,马车静立在街边,黑色车帷垂落。
卫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道理摆在眼前,可抉择终究难下。”她望着他,语声平淡,“今日便聊到此处。”
魏延躬身行礼。
“阿姐一路保重。”
卫菡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门外的光景。
她靠着软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边绣纹。
一番闲谈试探下来,惊喜多过惊吓。
这个弟弟瞧着可信,只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让他自己发现?
直接告诉他难免无趣,或许还会将他吓得拒不承认,毕竟这种事情就是要命的把柄,任谁都不会轻易承认自己借尸还魂了。
一个人做成一件事很难,可若有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为着一个目标去使劲,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改写命运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远大,太艰难了,她已经单方面决定,要牢牢的抓住这个盟友。
不知不觉回到了住处,卫菡脱下外头披着的大氅,给海雁看了眼坠地的毛边,边往里走。
“你去郡学,怎不同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