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的指尖本放在桌上的边缘,轻轻的摩挲着,听到此话,动作微顿抬眼看向她。
“哦?你确实应该认识他,去年他作为治水官,与你的父亲经常来往。”
沈令微忙摇头,说:“家父公务上的事从不在家细说,公务上来往的同僚也鲜少让我见着,倒是曾经的接风宴上,远远的见过……”话到此处,她微顿,随即才道,“魏夫子与从前很不一样。”
听到这话,卫菡不觉得奇怪,一个人若发生重大变化,即便只是一面之缘,都可从他的情绪中感知到不同,更别说这个人是换了个芯子。
但她还是微微挑眉,故作讶异,说:“你与他应当不过是点头之交,按理来说,他的个性、人格、人品,你应当也了解的只是片面,何以就敢如此斩钉截铁的说他很不一样呢?”
沈令微咬住下唇,眼底浮现了一丝纠结之色,仿佛被问住了。
卫菡拿过桌边叠放好的湿手巾,一根一根的擦着自己的手指,目光不轻不重的落在她的面上。
凉州的气候如同它的名字,呼进鼻子里的气都仿佛掺了冰渣,这是在屋里尚且还好一些,沈令微从外头回来,鼻尖通红,哪怕已经在屋里待了这么许久,脸上的红晕,鼻尖的红润都未消散。
碧玉年华的少女,此刻又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她的情绪就没有过度的收敛,看着倒有几分可爱。
见她一时无言,卫菡又轻轻开口,说道:“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从前是什么德行,但人经历成长总是会变的,你如今见他像是变了个人,那恰恰说明去年皇上对他的惩罚到位了。”
沈令微目光闪烁,下意识问了句:“可那件事情不是与他的关系不大吗?”
若是如此,那他何其冤枉呢?他如今受的苦,遭的难,岂不都是错判了?
听闻此言,卫菡眯了眯眼,静默的看了她两眼,随后笑了一声,说道:“事情尚未有最后的定论,你又如何敢肯定,对他就是错判呢?”
见心里话被娘娘看出来了,沈令微忙的低下眉眼:“我不敢……”
她不敢质疑皇上的决策,只是若按道理来讲,不就是如此吗?
卫菡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深深的吐出口气,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拍了拍,语气也随之柔和下来:“你说他变了,可在我看来,这一路过来你也变了不少。”
沈令微错愕抬眼,不确信的看着她。
“若这次没有见到他,在你心里,那件事情没有最后的定论,那他便依旧有嫌疑,可你现在见到了他本人,你的心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东西,本能的为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人倾斜,于是,你下意识的为他开脱起来。”
开脱?这个词用的过于直白,直白的让沈令微的脸瞬间滚烫,连说话都磕巴起来:“我……我不是为他开脱,我只是就事论事!”
看她急于辩驳的模样,卫菡轻轻一笑,这姑娘心眼好,不论什么事都摆在面上,若不是自己那个傻弟弟和自己一样来自异世,多多少少还是要为他遮掩一二,卫菡看着这双干净的眼眸,都想说实话了。
是呀是呀,你的感觉真准呢,他可不就是变了个人嘛。
“有的人改变,只是面上变了,这个叫做伪装,有的人改变是从底子上,都与过去的自己做了切割,这个叫做大彻大悟。”卫菡如是说道。
“至于我这个弟弟是学会伪装了,还是大彻大悟了,只是一两次的接触看不出来什么。”
伪装二字怎么听都不像好话,令沈令微讶异的是,这两个字居然是从贵妃娘娘口中亲口说出,来形容她的亲弟弟的。
卫菡读懂了她眼里的讶异,继续说道:“但一个人若是能伪装出善心,伪装一辈子,又如何能说他不是个好人呢?”
“……”
“走吧。”卫菡没再继续深聊下去,抬步往外走,海雁忙拿了大氅过来,跟在娘娘身后。
沈令微一时之间没有跟上她的节奏,连忙追上去,小心询问:“这是要去哪儿?”
卫菡接过海雁手上的大氅,轻轻一抖,动作潇洒利落的给自己披好,闻言转过头去,狡黠的朝她眨了下眼:“自然是要去看看他今日“伪装”到何种程度了,撕开他伪装的面具。”
沈令微:啊???
看她一愣一愣的,卫菡暗笑不已,垂眸不解释,待走出门去,刚想叫人安排马车来时,忽然想到什么,脚步一顿,看向守在不远处的小川儿,后者眼观六路,看到元贵妃看过来的目光,立马心领神会,躬身跑近。
“娘娘吉祥!”
卫菡抬抬手示意免礼,随后说:“我要出去一趟,去看看魏夫子今日在做什么,你若去皇上面前回话,记得将此事告知他。”
小川儿忙说:“陛下都交代了,不论娘娘去哪,尽管吩咐,马车就停在院外,马儿也都喂饱了,绝对不耽误娘娘出行。”
卫菡听得嘴角一抽,轻咳了一声,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也不知道,今儿个上午,身体力行的好生将她“教训”了一通的人是谁,如当着外人的面,倒是表现的大度。
她的腰到现在还难受呢。
几人乘车离开,跟了六位亲兵,皆化作寻常打扮,在凉州势必要待上一段时日,虽然皇上没说,可有清河县的经历,卫菡不用问,也摸清了他的行事风格,这些日子她恐怕不会老老实实的待在屋里,外出是常有的事,便一早交代了,既在此处落脚,便都换上寻常便衣。
凉州苦寒,她若带着几个穿着盔甲的将士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太过惹眼,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闲言少叙,很快便到了枯苇街。
初见时的场景仿佛重现,那个少年手中拿着一册书本,一手拉着孩子,一手着急比划着在与面前的年轻男人说些什么。
那年轻男人穿着虽朴素,但一身健壮,眼露下三白,面相阴冷,已浮现不耐之色。
卫菡带着一众人走近的时候,就听到他声音尖哑的吼道:“我家孩子我还做不了主了?说不念就不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