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扫过黄土地,激起层层浮沙,他们一早就下了马车,步行至此,脸上冻得冰冷,身上却是暖和。
卫菡看着眼前一幕,眉头微蹙,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
只是昨日那位老人家尚且讲道理,而今日这位看着面露凶相,很不好相与。
相同的是他们对孩子的未来,对读书这件事,并不看重。
魏延急了:“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我也与你说了,只要你同意,叫孩子跟着我走,她的学杂费我帮她出了,这还不行吗?”
话音落下,门口突然冲出一个矮瘦的女人,狠狠地撞在他身上,魏延明显没反应过来,也明显很健壮,这一撞,他只是微微一动,那妇人却被反弹后狠狠坐在地上,这下,那健壮的年轻男人顿时毛了,指着魏延的鼻子说:“你还敢打人?”
魏延:?
卫菡:嗯?
沈令微:啊?
海雁: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随行众人:都当人瞎了不成?
“我何时打她了?我连碰都没碰她一下,她自己没站稳,摔过去了,我还没问好端端的撞我干啥?我虽然年纪小,虽是教书育人的,但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今日是来上门与你们讲道理,不是要来吵架的!你们先动手,反过来还碰瓷我啊!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段话,说的又急又气,嗓门又大,将周围的邻居都招来了,顿时指指点点起来。
这时候,那门里跑出一个细高的小女孩,将自己的母亲扶了起来,那矮瘦妇人看着很凶,可站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找魏延麻烦,而是转身将她狠狠抱住,藏在身后,随即说了一句叫魏延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的话。
“你一个男人要谁入学不好,偏对我们细娘这般关注!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魏延被说沉默了,头皮麻了一阵,这时,那个半瞎的老人朝前走了两步,说:“我说细娘她娘,你这话说的就过了,魏夫子是京里来的,又是魏家的公子,人品这方面,还信不过吗?况且他来咱们这儿后,事事都是为着娃儿们着想,我知道你当娘的,心里头有顾虑,但你这样说,怕是要寒了魏夫子的心哦,魏夫子也到我家来了,要娃儿去念书,他心是好的嘞。”
细娘她母亲听后,狠狠地看了半瞎老人一眼,急声道:“你家是个男娃,你当然不当回事,如果他是要你家小的那个去念书,天天跟男娃们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你就放心?”
一句话出口,半瞎老人失语,一旁的魏延也短暂的沉默了起来。
过了三息,他说:“男女有别,我能理解。郡学现在虽还没有完善,但你们顾虑的这些问题,我都会想办法去改善,但是孩子们等不得,他们一年比一年大了,知识什么时候学都不晚,可若现在不学,等将来大了,你们又要考虑他们成家,到那时更是没心力去学了。”
细娘她爹摆着手,说:“我说不学就是不学,你是京中来的官儿,就连这些小小的问题你都解决不了,就要骗我们孩子继续去念学?谁知道……”
“谁说解决不了。”
话音清亮落下,周遭嘈杂的议论倏然一滞。
所有人顺着声响转头望去。
卫菡自风沙里缓步走出,素色帷帽垂着一层薄纱,轻巧的覆住了脸,遮住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截线条沉静的下颌。
寒风掀起她衣摆边角,身后的护卫静静跟在两步之外,不显张扬,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慑。
打眼一瞧,人物来了。
她的目光先掠过面色紧绷的魏延,而后落在细娘那一对满脸警惕的父母身上。
细娘母亲下意识便将女儿往身后又拢了拢,好似生怕孩子落在人前,被人看到样貌,眼神带着几分戒备,紧紧盯着突然现身的陌生女子。
卫菡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薄纱之下,她的面容若隐若现,看不清晰,但也足见是一位美人,身侧跟着的海雁与沈令微,皆戴上了面巾,这一行人,看着神秘又高不可攀。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废话,直道:“方才你们顾虑男女杂居,女子入郡学无人照看,担心安危,对不对。”
看到她突然现身,身姿窈窕,气韵独特,那壮汉本有些愣神,待听到这句话后,眉头紧锁,上前半步,粗声回道:“正是!这些难处摆在这儿,谁能办妥?空口说白话,我们可不敢把闺女送过去。”
“若是这些难处,我来妥善安置呢。”
卫菡从容迎上他的视线,如是说道。
“郡学之内,单独辟出一处院落,专供女童读书起居,另聘请可靠妇人作为女先生,日常值守看管,院墙加高,门户落锁,男子不得随意踏入女童院落半步……若是家中特别贫困,饮食、居所一应开销,由郡学一力承担。”
一番话掷地有声,这番说辞像是在她心中酝酿许久的,可只有卫菡知道,她算是临时起意,却并不冲动。
围观的乡民皆是一愣,谁也不曾料到,这名突然出现的女子,张口便许下这般分量极重的承诺。
魏延站在一旁,心口猛地一动。
他怔怔看向帷帽之下那道身影,清晰的意识到。
是姐姐。
是会在这般艰难时刻,毫无保留的支持他的姐姐。
他只是没有想到,她竟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恰好撞见这场僵持,还这般淡然的给下这种承诺。
细娘的父亲显然还存着几分怀疑,冷哼一声:“话说得轻巧,这般耗费银钱,可不是小数目,你是何人!凭什么叫我们信你?”
卫菡淡淡一笑。
“我不必同你们证明我的来历。”她语气不疾不徐,“我只同你们定下一桩约定,三日之内,郡学女童院落动工修葺,女先生也会择选,三日之后,你们可亲自前往郡学查看一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夫妇二人。
“若是届时我说的一切尽数兑现,你们可愿意,让细娘前去读书?”
妇人嘴唇动了动,一时竟答不上话,眼前这女子分明是将他们架在火上烤了,路都被她堵死了,话也让她说完了,看似给自己选择,可她怎么觉得,这女人的气势更像是一种强迫呢?
站在人群里的半瞎老者,眼睛微微睁大,看向卫菡的目光里满是惊叹。
魏延望着她从容笃定的模样,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自己一腔热忱,便足以撬动僵局,可到了此刻才恍然看清。
他有心,可手中能够调动的财力、话语权终究有限。
而阿姐一出手,便直击根源。
他不会怀疑这是一张空头支票,毕竟阿姐是当今的贵妃,她若有这般想法,必定是能实施的。
他不怀疑魏家的财力,他的这位“姐姐”,当初带进宫中的嫁妆,怕是天价。
“你们开出的条件,提出的问题我都能解决,若是如此,你们还要推三阻四,那我便要问问你们究竟是何居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