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眼眸瞬间冷了下来,帷帽挡住了她的脸,可她的气场、语气皆冷了下来,明明是个娇滴滴的女人,可此刻站在人群里,却叫人不敢轻忽。
就连细娘她爹,看起来胡搅蛮缠的男人,也在她冷声的质问下滞在了原地,喉结滚动,咽着口水。
卫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今她说话办事,有意识的在学秦璋的模样。
效果,显而易见。
细娘的母亲,那个矮瘦的女人显然心动了,就连拦着女儿的手都没那么用力,她看向眼前这个气质温润,却轻易不好惹的贵娘子,迟疑道:“果真能如你说的这般?”
卫菡仰起头,露出一点白皙的下巴,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当然。”
细娘她娘看了她好半晌,在男人吃人的目光中点点头,斩钉截铁的说:“只要你能办到,我自然将孩子送去上学,绝无二话!”
“放你娘狗屁!哪时候轮到你做主了?!”那男人瞬间暴怒,伸手就要推搡女人,嘴里说着听不明白的话,总归是骂她的,不堪入耳。
卫菡眉头皱起,微微侧头,身后的人便抬步上前,一把短剑不知从何处拔出,轻轻的横在男人面前,语气冰冷的道:“当街行凶,枉顾律法,污了贵人耳目,不知尊卑,速速停手,否则,我一剑下去,你怕是要在床上躺上一个春季。”
冷白的光自眼前一闪而过,周围的人发出惊呼,纷纷退开了步子。
“动刀了!”
“那是短剑!”
人群中,有人如是惊叹道。
男人也被镇住了,凉州这样的地方,民风落后,自然也朴素寻常,见过最厉害的角色,就是那些做生意的老板,而枯苇街里横行霸道的人,也只不过是在自家人跟前捏着拳头不饶人。
像这般敢在百姓面前露出真刀真剑的人,非富即贵,非财即权……
“你……”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就连那双下三白的眼,在看到冷兵器时,也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只是本能的梗着脖子,没什么底气的说了句,“我管教自家婆娘,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卫菡的眼眸冷若冰霜,自这个男人胡搅蛮缠后,他的女人现身,随即他们的孩子怯生生的站在后面,她的目光便一直落在那个叫细娘女孩身上。
她被她母亲护的很好,若非将心思花在她的身上,还看不真切,这个姑娘身高细长,身材匀称,纵然肤色微黄,可从脸蛋上看来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与她的父亲,母亲半点不像。
用后世的话说,这姑娘是中基因彩票了。
抛开容貌不谈,她看着虽怯懦,可那双眼睛里面满是好奇,她似乎并不怕这场面,若非被她母亲保护的太好,兴许她还能站出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这样的娃娃生长在这样的家庭里,看着着实可惜,她也能理解,为何自己这个忠直善良的弟弟,会执意的去劝导这些孩子继续念书了。
不忍明珠蒙尘啊。
“管教妻儿,也该守大启律法。”卫菡开口,抬眼直视那面色青白的壮汉,一字一顿,条理分明。
“大启刑律有载,无故殴打配偶,拳脚相向、当众施暴,并非家事可私了,若是致伤者,杖责二十,拘押半月;若是屡行家暴,伤损骨肉,官府可判和离,施暴者还要发配徭役。夫妻之间尚且如此,何况你当着一众乡邻动手,惊扰街坊,便是一条罪责。”
这话落下,围观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甭说是凉州地界,无论放到哪里,夫妻之间好与坏都是家事是私事,谁家里没有过摔碗吵闹的时候?那气急了动起手来,扇耳光、扯头发、踹肚子,也是家常便饭,这条街过去,哪个女人没挨过自家汉子一记窝心脚呢?
闹到头了,也无非是女人掩面哭一场,坐在门口大骂几句,这事也就过去了,牙齿还有碰舌头的时候,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这种事情即便真告到了衙门,派下来的人多半也是和稀泥,讲究家和万事兴,一家人说好便是了。
如今有人一板一眼的告诉他们动手的罪责,即便是夫妻之间也不能幸免,这吵啊闹啊,在街坊之间竟也是罪责?着实是稀奇。
众人表情各异,可却没有一个去怀疑眼前这位贵娘子话中的真实性,他们虽生活贫苦,却不代表,没有眼力,眼前的人带着的家卫,竟然能当街亮剑,即便有人心里觉着不服,也没谁敢当这个出头鸟。
这是魏寒第一次感受到权力身家地位带给普通人的威慑感,他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纳入眼底,心里头并没有将他们镇住的痛快,反而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她是受了现代教育,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从来不觉得以权压人,以势迫人,多么自豪,跟人交流,她更想以理服人,可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所处的环境,她所接触的人,仿佛都在告诉她,有些时候,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比认死理强。
很多时候,是容不下理想主义者的。
此事,到此截止。
话说透了,要办的事也说明白了,几人无需在此处继续僵持下去。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卫菡带着魏延离开了枯苇街,一路上,几人都很沉默,今夜的晚风很识趣,并没有带着寒冷来骚扰几人。
他们离开以后,这拥挤的小道瞬间开阔,细娘扒开母亲的手,呆呆的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关起门来,爹出去了,晚上又只她与母亲在家,细娘反而自在,她拉着母亲的手,脸上浮现出欣喜的表情,说:“刚才那个人好厉害,爹在她面前话都不敢吭一声,她还为娘说话呢。”
香花微顿,看着女儿稚嫩的脸,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在外人面前强撑起来的坚硬盔甲,此刻卸得一干二净。
“他们是大人物,你爹看得出来,自然害怕。”
“变成大人物,就能让爹再不敢打娘吗?那我也要像她那样!娘,我想念书,我想变得和她们一样,等我念出书来,能赚钱了,就带你过好日子,您说好不好?”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随后响起一道带着笑的温柔声音:“好,怎么不好?娘等着细娘有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