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气氛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晦涩的,直白的,又小心的对视着,分明没有人出口说话,可在现场又仿佛凝了千言万语。
流言是人与人沟通之间最暧昧的语言。
有人通过流言,认识留言的主人;有人通过流言,了解留言的主人;有人通过留言,批判留言的主人。
当然,流言的是与非,好与坏,皆要看它落在什么样的人耳里。
一个盛气凌人的贵妃,一个做了好事大肆宣扬的贵人,她的付出众所周知,如此便可说明流言为真,也为实。
这场面铺的太大了,叫所有人都知道元贵妃出手阔绰,要翻新整个郡学,不止如此,她还会出资,去资助凉州的穷苦孩儿。
流言铺天盖地,这位贵妃又极要名声,最后的结果便是,此事一定得去做,也一定要去做。
那么最终享受到结果的受益人,便会觉得,这样的流言,简直是帮了天大的忙。
枯苇街虽贫困,可也并非家家户户都秉留着本家人的执拗,与半瞎老者的特殊情况。
有人虽穷,却不代表他们不聪明,习惯了人云亦云,也愿意去过苦日子,大部分的人明知念书的重要性,只是苦于家中无余粮,去供孩子到更高的地方去。
如今有了好机会,又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原先与本家人打赌的女子不显山露水,谁也不知她的底细,自然处在观望的状态,可流言一出,众人都知她是贵妃娘娘,心底的防线就又下降三分。
“我家女娃今年八岁,以前在郡学认过两年字,后来回家给她娘做饭,哦……她娘瘫了,我要做活赚钱顾家,她娘没得吃,所以我叫她回来照顾她娘。”
第一个站出来复述家庭情况的是一个高大壮实的方脸男人,他眉目黝黑,明明生的高大,声音却在颤抖,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唇瓣发着抖,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要如何说出口。
卫菡看向他,原本冷冽的眼神,在此刻软了三分。
“好,我知道了,你的情况,待到了入学的时期,带着你的孩子去郡学报到,如实上报,会有相关的人核查情况,若你说的属实,会根据你的家庭状况予以补助。”
男人愣住了,求人的话他还没说出口呢,贵妃娘娘怎么就答应了呢?
“我……我还想说,我想说希望您能给我娃儿一个念书的机会!我……”
卫菡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她微微一笑,声音也更温和了些:“我说了你的情况,待入学时如实上报,我不需要你当着众人的面告诉我,我也不需要你求我。”
话音落下,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无措的表情来。
他去工地上干活去,给老板们打杂,卖了一身的力气,结算工钱的时候要陪着笑脸,跟东家好声好气的说话,把东家哄的高兴了,拿钱的时候就更痛快。
他已经习以为常,哪怕自己付出了,也要点头哈腰,将腰弯的更低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不会被刁难。
而这一次,他还是站在弱势的一方,哪怕眼前明确的告诉了他们,是资助,人人都有机会,可他还是会忍不住的将祈求的话说出口,好像只有这样,资助的机会才会踏踏实实的落在手里。
他知道,上面的人喜欢看他们这些蝼蚁陪着笑脸,小心翼翼的样子,扮个丑角儿能将东家哄得高兴,就不至于在日后为难他,可今日他遇到了真正的贵人,她接住了他的窘迫与难堪,轻轻的放在地上,没有去践踏。
“只有他一家吗?”卫菡很快转移了话题,渐渐的,男人也被人群挤到了身后,让他隐了下去。
“我……我孙女儿今年十一,就爱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爹娘还在的时候,在郡学读了三年书,后来她爹娘没了,我供不起她,就叫她回来……我孙女儿很懂事,很听话,她还想念书呢,但她从来不在我跟前说,她还肯做活,只要能叫她继续念书,郡学里的杂活她都能帮着做!”下一个开口的是一位断了半臂的老妇人,她眼睛浑浊,常有泪水,单薄的站在风中,身后有邻居轻轻托着她,叫她站的稳稳当当。
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流光,卫菡微咽,吞下了心头的哽咽,眨去眼中的湿润,再开口时,声音微哑:“让孩子去郡学,是叫她学知识去的,郡学的杂活有人做。”
“菩萨娘娘!真是遇到菩萨了!”半臂老夫人颤抖着,双手合十朝她拜。
卫菡眼皮一跳,这时,一个人从身边冲过去,忙将老人托住,眼里亦闪着泪花,却是笑着说:“大娘,还有其他人要向贵人表明情况呢,咱们也不好耽误大家的时间,我扶您回去歇会儿。”
来者魏延。
他说罢以后,回头看向阿姐,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一口大白牙,随后扶着那老妇人离开。
看着这一幕,卫菡松了口气,忍下哽咽的情绪,看向围拢过来的村民,长长的呼了口气,侧头看向沈令微,说:“各家的难处,各家的需求,都与我身边的沈姑娘说,待郡学完善之日,便是诸位的孩子入学之时。”
说罢,她轻轻点头,离开了人群,那些人下意识的往前追了两步,又生生停下了,隔着些距离,团团将这位有些僵硬的沈姑娘围住。
卫菡走到拐角,海雁紧紧跟着她,她刚想抬手擦去眼眶的泪,一见海雁也跟过来了,忙说:“她那里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着她,我身边有亲兵守着,不会有事。”
海雁看了眼相隔五步的六个亲兵,忙点点头,转身一头扎进人群里。
卫菡才得出空来,将哽咽宣泄出来,她拿着帕子去吸眼眶里的泪。
早知道就不追求什么气场化妆了,她泪失禁,受不了方才那样的场面,一群人老老少少将她围住,与她诉说自家的困难,光是听着便觉得苦,根本无法去深想这些人这么多年过着怎样的日子。
越想泪就越多,擦也擦不完,若是一会妆花了像鬼一样,可就丢脸了。
尝试着平复了心情,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若无其事的转过身来,稍一抬头便看到十步之外一个背着书箱,学子打扮模样的青年人站在那里,看着这条街道的景象,他有些局促,出乎本能的笑着打招呼:“诸位安康,请问……从这里走,能到郡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