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看着尚不足二十,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一路匆忙赶路沾了一身风尘,带着几分狼狈,可清俊的底子半点藏不住。
脚下是这条破败陈旧的古街,望着眼前背着行囊步履匆匆的青年人。
卫菡心底暗道:您好,敢问阁下可是姓宁?
嘴上却是正经,缓缓开口:“可是要去郡学读书?这般走可要绕一大段冤枉路。往回走,出了巷子右转,看见陈记米面铺,便从铺子左边的通道径直进去,穿过一片热闹街市,待到地势开阔了,再向本地人打听,便能寻到地方。”
青年人凝神听着,一双眼睛真诚纯挚,就那样直直望向眼前秾颜的女子,寻常女子被男子这样毫无遮掩地注视,免不了会有些羞赧不快,可卫菡不一样,她看得明白,青年人眼底清清白白,没有半分冒犯之意,只有认认真真听她说话的诚恳。
“多谢多谢!这位姑娘,在下并不是前来求学的学子,而是去往郡学赴任的夫子,在下姓宁……”
卫菡:“……”
还真姓宁啊……真有意思。
“放肆!”
陡然一声厉喝,将二人齐齐惊住。
卫菡略带诧异抬眼,看向出声呵斥的那名亲兵。
那亲兵一脸正气,声色虽不大,却很有威慑力:“你身为夫子,怎的眼力如此不济?你口中的姑娘,乃是夫人主母!”
宁无垢当即重新端详起眼前女子。
一身盛妆,风姿灼人,艳而不妖,过目难忘……他面上立刻浮起歉意,连忙抬手拱了一拱:“夫人恕罪,是在下眼拙。”
卫菡并未放在心上,语气平静:“无妨,既问清了路,便趁早去报到吧。”
“好……那在下便先赶往郡学报到,多谢夫人指路。”宁无垢再度拱手,余光悄悄扫过方才出声的护卫,他本还想再多打听几句此地情形,可那护卫目光里的戒备太过直白浓烈。
他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若是再多攀谈,怕是要惹出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了。
虽然方才那一声“姑娘”,他无可否认的藏了私心。
眼前美人如画,发髻华贵耀眼,却没有一眼便能断定是已婚妇人的标识,毕竟,她看着像个心肠慈软的少女,哪里像是已婚妇人?
宁无垢心中确实藏了一点试探,脱口而出的话也带着点刻意,卫菡自己倒是没有立刻警觉驳斥,反倒被身侧的亲兵敏锐反应了过来。
卫菡哪里没有察觉到他称谓里的误会呢,只是她无意为此多费唇舌辩解。
待到宁无垢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卫菡才轻轻吐出一口闷气,看向那名亲兵。
“你前去叩门,事情僵持这么久,依旧闭门躲着不肯露面,像什么样子。”
那亲兵接下任务,直奔细娘家去,抬手敲门后,久无动静,而这时,尚未离开的街坊走近,看着他捶打着本树根家的门,犹豫再三,还是好心提醒了句:“贵人莫敲了,他们不会开门的。”
卫菡便在一旁,闻言蹙眉:“这是为何?”
来者稍微一顿,余光打量着左右,随即放轻了声音,说道:“他原本或许抱着让您知难而退的心,可您如今做到了,他也只好装聋作哑。”
“他为何要这么做?”卫菡耐着性子问。
来人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压低了声音轻轻说:“原是人家私事,不该我说,但……贵人一心做好事,告诉您好叫您心里明白。那孩子不是他亲生的,他不如他婆娘爱护孩儿。”
这话落在耳中,卫菡整个人顿了片刻。
原来如此。
她心底那一层疑惑骤然解开,先前那男人蛮横的态度,那股毫无顾忌的抵触,此刻便全都有了缘由。
并非只是乡土观念作祟,不喜女子读书,也并非有所顾忌,而是细娘于他而言,本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旁人。
寒风卷着街边的沙土擦过脚边,卫菡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心里头浮现了许多念头,譬如第一眼见那个孩子,便觉得她的身形长相与那对夫妻不大相干。
“原来不是亲生父女。”她低声自语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街坊长叹一声,满脸无可奈何,压低嗓音继续说道:“妇人带着细娘改嫁过来,这些年日子本就过得提心吊胆,本树根对他们一开始还很好,可随着细娘长大,两人又没再生自己的娃,时间一久就不是那回事喽,肯应下那场赌约,只当贵人定然办不成这件事,谁能想到您当真把一切安排妥当,这下他没有了推脱的说辞,便索性关起大门装起哑巴。”
亲兵还在一下一下叩着门板,沉闷的咚咚声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木门里面依旧死寂一片,没有半分动静。
卫菡抬眼望向那扇干裂发黑的木门,眼底温和一点点褪去。
她先前还存着一丝念想,想着晓之以理,让那男人心甘情愿应允细娘入学,可如今知晓内情,便明白讲道理已经很难撼动此人。
“继续敲。”卫菡声音平稳,不见半分慌乱,“告诉他,我并非要强人所难,只是有些话,我要当着他与细娘母亲的面讲清楚。”
亲兵闻声,手上力道加重,叩门之声铿锵响起。
“屋内之人,开门答话!夫人有话相询。”
门内依旧静悄悄的。
站在一旁的街坊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暗自捏了一把汗,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多言语。
卫菡静立在原地,红金相间的袄裙被冷风微微掀起一角。
她心里已然有了盘算。
若是这户人家执意闭门不见,那她便要换一种法子了,钱财能解决学堂的去路,可监护之人若是存心刁难,往后细娘求学路上,依旧有数不清的阻碍。
海雁已经回到娘娘身边,见她如此坚持,有些不解,问了句:“今日已经有很多百姓都来我们这儿,说明了缘由,到时都会把孩子送去郡学,即使如此,您又何必非要这家人表态呢?”话到此处忍不住抱不平的嘟囔了句,“本是为他们好的事,他们躲着不见,难不成还要叫娘娘苦口婆心的去劝吗?”
且说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
卫菡面色微沉,只说:“当日当着众人的面下的赌注,这次若是让他躲过去了,以后我说的话又有几人能当回事。”
况且,细娘那孩子……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里头还有隐情。
片刻过后,木门里头终于传来一阵细碎慌乱的响动。
先是妇人压抑的抽泣,紧跟着便是一道男人粗哑恼怒的呵斥,隔着厚重门板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别开!谁都不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