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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声动静，拍门的亲兵停下了动作，迟疑的看向贵妃娘娘等待指示。
卫菡脸色微沉，走近门口，声音不大，但也足以传进去。
“男子汉大丈夫，应承的事，总不会反悔吧？即便要反悔，连面都不敢露吗？”
她的话音落下后，里头没有动静。
这时，街坊上前来，接着说了句：“我说树根啊，你这又是在犟什么？现在多好的条件，叫娃念书，贵人亲自上门来找你，你还关着门不见，这哪像话？”
里头依旧没有动静，若非方才传出了啜泣声与急躁的打断，还真当屋里没有别人。
私闯民宅的事情卫菡做不出来，虽然亲兵已经在示意她，破门而入即可。
“我不论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愿露面，但这件事情已由不得你想，你当初敢与我提条件，如今却不敢露面，没有这样的事。承诺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而你也必须要履行承诺，你愿躲着不见，随你，我的人二十四时辰都会守在这里。”
说罢，卫菡后退了一步，与亲兵交代了两句后就要带着人离开。
她当然不会将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一如她方才所说，与本树根打赌是一回事，可修葺郡学的最终目的，是让更多的孩子有书可念。
她的时间宝贵，孩子们也拖不得更久，眼下她该去办其他事了。
刚要抬脚离开，身后的门从里面自行打开了，本树根走了出来，声音发着颤说道：“我不赌了，我向您认错！”
卫菡顿住脚步，回身抬眸，眼眸里没什么情绪，静静的盯着他。
“我说了我完成了赌约，而你，答应过的事也必须要做到。”
“您为什么非要盯着我呢？我自家的孩子愿不愿念书，要不要念书，我还不能说了算吗？哪条律法规定了，孩子就一定要念书的？”
他今日的气焰显然消散了，那些流言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便知道那日与他打赌的不是旁人，而是贵妃娘娘，他当日就将自己关在屋内瑟瑟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沾惹上了大人物，他只后知后觉的恐惧着。
“如今的律法确实没有规定孩子非要念书不可，但你我之间是君子协议，口头赌约，我花费了大把的功夫、时间、精力，完成了你的要求，你如今要单方面毁掉赌约，我凭何答应你？”
“……”
“赌约从来都伴随着风险，可我与你之间的约定，风险都由我承担，好处皆由你去拿，你反倒推三阻四，不肯认下……令我更加怀疑你居心叵测！”
本树根脸色瞬间白了下来，嘴唇都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看他这般，卫菡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你既不守信用，那我就只好与你的夫人和孩子谈了，若你们一家人皆不守信用，这件事情也不会这么轻易的过去，我行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从来都不会‘算了’。”
话说到这里，她的态度语气变得强硬，眼尾上扬，带着凌厉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本树根后退了一步，垂下头往屋内看了一眼。
屋内的人似乎就守在门口，接触到了他的目光，便走了出来，香花紧紧拉着细娘的手走了出来，却将头埋在胸口，不叫人看清她的脸。
卫菡身量高挑，看着她发灰的头发，目光并不算费力的落在她的眼角上，随即瞳孔微缩，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一块青紫淤伤明明白白卧在香花的眼角之下，被几缕干枯的发丝半掩着，却没能藏住。
卫菡心口骤然一沉。
方才门内压抑的哭声，哪里只是妇人委屈的落泪，那是被家暴后的绝望。
本树根顺着她的目光一望，神色猛地慌乱，下意识往前横跨半步，宽大的身子有意无意挡在了香花身前，想将那一处伤痕遮个严实。
“她脸上这伤，从何而来？”卫菡的声音淡淡响起。
本树根心头一紧，慌忙仓促回话：“是她夜里起身，自己不小心磕到桌角上了。”
卫菡眸光骤然冷了下去，视线牢牢锁住他慌乱躲闪的双眼，语气没有半分迂回。
“是你打的吧。”
一句话砸下来，本树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嘴唇不停嗫嚅，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一句话也辩解不出。
而在这时，香花猛地从他身后挤了出来，脊背绷得僵硬，急急忙忙开口替他解围，语速仓促又慌张。
“不关他的事！都是我，是我不小心磕到的！”
她指尖死死绞着身上粗糙的布衣，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抬眼迎上贵妃的目光，像是唯恐再多说一个字，便会招来祸事。
卫菡深深望了香花一眼。
街坊先前那些话语此刻在她脑海里盘旋而过。
这家人的情况她心里有数，一个女人带着独女二嫁，在这个朝代，她需要依附着男人生活难免困苦，所以她不敢得罪自己的丈夫。
倘若她此刻执意追根究底，只怕自己一走，这对母女将要承受更加严苛的报复。
逞一时之快，无法从根源处解决一个小家的弊病，这便是俗话说的，清官难断家务事。
短暂权衡过后，卫菡压下心底翻涌的冷意，不再揪着伤痕一事继续诘问，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之上。
她目光掠过暗自松了一口气的本树根，最后落在妇人紧紧攥住的那只小小的手。
“你们的家事我不管，言归正传，再说细娘入学一事。”
香花肩头猛地一颤。
卫菡平静地看向她：“细娘能不能去往郡学读书，你这个做娘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本树根闻言，立刻斜眼狠狠剐了香花一下，那一道目光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恐吓。
香花被他一眼盯得浑身发僵，唇瓣轻轻哆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样回话。
长久以来的怯懦与惧意牢牢捆着她，下意识便要顺着丈夫的心意低头。
可片刻之后，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般，眼底忽然猛地一凛，脊背骤然绷得笔直，她缓缓抬起头颅，那张带着眼角青紫伤痕的面孔全然展露出来，一只手紧紧攥住细娘纤细的手腕。
“说话算话！贵人做到了，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我的细娘要念书，要知理！”
细娘鼻尖一酸，滚烫的泪水当即顺着脸颊滚落，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目光灼灼地望向贵妃。
卫菡望着那一双眸子。
往后漫漫一生，她始终无法忘掉此刻细娘眼里那份毫无杂质的纯挚感恩，那汹涌难言的情绪，深深烙印在了她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