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兰德无新事。
这么说其实不太对,但如果用来做对照的是可以当做永不过时经典笑话的“贝克兰德天气”的话,不论是灰蒙蒙的黯淡天空,还是几乎看不到阳光的雾霾和云层,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塞缪尔乘坐私人马车,准备前往位于希尔斯顿区的自由者俱乐部。
希尔斯顿区是贝克兰德的经济中心,这里分布着证券交易所、银行总部、各种信托基金和诸多属于王国、贵族、以及新贵富豪们的贸易公司。
只是透过玻璃车窗打量街道上的人群,就能直观地感受到一种商业与金融上的繁荣,就能感受到金钱在城市中流淌的气息。
如果没有隐藏身份的需求,塞缪尔想,克莱恩应该会很喜欢这里。
坐落在希尔斯顿区的自由者俱乐部是新党的聚集地,就在塞缪尔返回贝克兰德的前一天,“文森特·道罗斯”收到了一份措辞委婉、但含义相当明确的邀请函。
这种社交上的应酬塞缪尔一直都是丢给分身去处理,但是正好他本人返回了贝克兰德,出于好奇,打算亲自去感受一下鲁恩这种“俱乐部式政治”的环境氛围。
会收到这份邀请函的原因很简单,“锌白”作为一种几乎没有毒性、足够环保和安全的新型颜料,无论成本是否高昂,它在市场上的推行已经成为了一种无法阻拦的必然。
原本的铅白工厂、瓷器工厂和帆船生产商们虽然可以依赖低廉的成本占据市场,但是女工们不干了。
她们要求得到最基本的防护和保障,要求提高薪水,要求作为王国的子民、虔诚的信徒,以“人”而非“消耗品”的身份得到最基本的活下去的权利。
一直以来,由工厂主勾连工人工会,压制工人游行、贿赂收买工人头领的方式也古怪地失效了,短时间内,东区接连发生了有组织的罢工和游行。
我应该从罗斯德群岛带几箱狼鱼罐头回来。
把视线从希尔斯顿的街道上转到东区,又从东区收回,塞缪尔思绪散漫地扯了下嘴角。
到时候自己就混在抗议的人群里,把拉开的狼鱼罐头扔到每一个持反对态度的贵族家里。
但是想到最近参与游行的全都是女工,如果自己真的混进去就要……塞缪尔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果断地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原本并不在意性别,也不把这当做一种社会以及社交上的身份标识。作为“祂”的时候,与其谈论性别,力量上的阴性和阳性更能触及本质。
反正变成神话生物后连生殖隔离都消失了,除了红祭司,大家都平等的可以生孩子了,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但是现在塞缪尔发现自己可能大概也许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在意。
哈哈,消失的人性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回归了。
乔伍德区和希尔斯顿区离得并不算远,马车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摆手拒绝了马车夫和早就在俱乐部门口等待他到来的侍者试图搀扶自己的动作,塞缪尔按了下右边的手臂,略显迟滞地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是的,他正在尝试扮演一个还没有体验过的新身份,一个在家中遇袭受伤、受到不小惊吓的可怜的年轻人。
自由者俱乐部作为贝克兰德加入门槛最高的俱乐部之一,和其他高端俱乐部一样施行推荐制度。门厅附近的会客厅里,作为引荐者的两位会员已经提前抵达,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两个人,一个是早就在各种慈善宴会中和“文森特·道罗斯”有过不少交集的德斯·肖爵士,他是大气污染调查委员会的主席,也是国家气象局的局长,而另一个对道罗斯来说还是社交意义上的陌生人。
他黑发棕眸,脸型瘦长,有着典型的鲁恩绅士式发际线,看起来有四十多岁。
看到会客室沉重的木质大门被推开,德斯·肖爵士当即终止了交谈,他把手中的红酒杯放在桌子上,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意,起身为两人介绍身份:
“你来了,文森特。看起来你的脸色还算不错,女神保佑,那个无耻的袭击者没有对你造成太大伤害。”
他的目光相当明显地在塞缪尔袖口处隐约露出的纱布上做了短暂的停留,这才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文森特,这是莫里·马赫特议员,呵呵,他也是女神的信徒,一直以来都在为大气环境改善做出努力,今天由他和我一起担任你的引荐者。”
“莫里,他的身份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文森特·道罗斯,贝克兰德最近的社交名人,等到明天以后,他的名字或许会成为新的社交话题,不了解一些,都不能在宴会中加入交谈。”
直到今天为止,贝克兰德最流行的话题还是新年假期那如同神迹般持了一周的晴朗天气。
马赫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因为文森特·道罗斯手臂受伤,不方便握手,他就顺时针方向在胸前连点四下,这才含笑开口:
“赞美女神。”
“改善环境正是为了改善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很荣幸我能和德斯一起引荐你加入,这意味着我们将成为另一种方式上的‘同伴’。”
塞缪尔假装自己不善言辞,同样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他所知,今天的引荐人原本预定了德斯·肖和希伯特·霍尔,现任霍尔伯爵虽然是鲁恩最富有的大土地贵族之一,但其对改革的推行和关注,已经让不少人猜测霍尔家族的政治立场正在偏向新党。
只不过希伯特·霍尔突然被他的父亲霍尔伯爵给派去了东切斯特,所以另一位引荐人就临时换成了同样信仰黑夜女神的马赫特议员。
当初克雷斯泰·塞西玛到底跟霍尔伯爵说了什么,塞缪尔心想,难道我会吃人吗?
简单地做出介绍,几句寒暄后,德斯·肖拉响了挂在墙上的绳铃,等待在门外的侍者带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新成员的加入已经提前经过了内部的资格审查和投票,德斯·肖爵士和马赫特议员把准备好的推荐信放在托盘上,又拿取了一份附带有入会须知的表格做了填写和登记。
没有耽误很多时间,缴纳过入会费以后,一枚做工精致的徽章,连带着祝贺函和入会证明一起,被送到了塞缪尔面前。
金属质地的银色徽章做工考究,正面镶嵌着鎏金浮雕样式的自由者俱乐部的象征符号,背面则是一枚别针,铭刻着文森特·道罗斯的姓名缩写以及一串编号。
“按照正常流程,我们现在应该举起香槟杯作为庆祝,然后再派人带你在俱乐部里熟悉一下环境,到处转一转。但是鉴于文森特你还带着伤,为了不辜负医生的努力,这个流程只好留到以后再进行了。”
德斯·肖微笑调侃,随后话音一转,语气略显严肃道:
“出于某些原因,我需要再确认一遍,文森特,你确定要放弃一切专利,把锌白的配方公开发布在报纸上吗?”
……
皇后区,霍尔伯爵的豪华别墅内。
奥黛丽叉起一块小黄瓜三明治放在口中咀嚼,正当她要端起旁边色泽橙红的茶水抿上一口的时候,突然听到餐桌对面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那声音来自她的父亲霍尔伯爵。
发生什么了?
把口中的食物咽下,奥黛丽目光微动,看向了正在阅读手中报纸的霍尔伯爵。
“发生什么了,爸爸?”
霍尔伯爵脸上带有明显的感慨和另一种被掩盖了的微妙情绪,但这一切都逃不过一位心理医生的眼睛。
甚至她已经拿到了序列六“催眠师”的配方和全部魔药材料,奥黛丽想,等到我完全消化心理医生魔药以后,就能完成晋升。
“还记得文森特·道罗斯吗?前几天刚被新闻报道过,那个发明了新型颜料‘锌白’的青年画家。”
道罗斯,“皇帝”先生?奥黛丽控制住情绪,轻微点头道:
“据说是一种无毒的颜料?”
霍尔伯爵感叹道:
“他刚刚在报纸上公开了配方,并且放弃了一切相关专利。”
“全部专利?”
奥黛丽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一旁的霍尔伯爵夫人也把注意力转了过来,比起这份专利所涉及的经济利益,她更清楚这种公开意味着什么。
配方的公开,代表着所有人都可以尝试生产这种新型的无毒颜料,能快人一步抢占市场,这无异于给已经在东区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游行和抗议浇了一勺热油。
原本尚且能勉强结成一个阵营,一同抵制锌白的工厂主们,很快就会因为利益从内部分崩离析。
从表面上看,这种公开除了损伤自己的利益,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这位道罗斯先生能从中收获什么,穷人的感激吗?
“有传言说,他是因为遭到了来自某个工厂主的恶意袭击,甚至伤到了用来创作绘画的那只手,才在愤怒的驱使下公开了配方。”
一旁的希伯特·霍尔随口说着自己知道的:
“早在今天之前,就有相关的消息透露了道罗斯想要公开配方的打算,没想到他会完全放弃一切盈利。”
听到自家长子的话,霍尔伯爵更想叹气了。
“他在公开配方的前一天受邀加入了自由者俱乐部,在德斯·肖和另一个新党议员的引荐下,成为了俱乐部的正式会员。”
来自普通人的袭击根本不会让“皇帝”先生受伤,所以是和他之前所关心的“大气污染”以及“东区”有关?
新党……他们最近似乎一直在致力于推行新的制度?
“倒吊人”先生也在之前的塔罗会上表达过对鲁恩政局的关注,到时候可以借此在塔罗会上传递这件事,或许“皇帝”先生会透露某些额外的安排,而作为塔罗会的成员,我能更早知道内部消息,进一步做出配合。
想到这里,奥黛丽心底升起了一点隐秘的喜悦,这是一种掌握了“我知道连父亲都不知道的信息”,所带来的成长般的激动和骄傲。
不想在早餐的餐桌上、在小女儿面前讨论太多政治相关的话题,霍尔伯爵只是简单提及,便转移了话题。
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份配方所能带来的利润,他拿起餐巾擦拭嘴角,最后说了一句:
“长期授权下,新型颜料的配方专利足够在十年时间里为他带来十几万金镑的收益,这还不包括他本人建造工厂进行经营的情况。”
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够放弃这样一份利益,只能证明他们在谋求更为重要的东西。
这是当然的,奥黛丽没有调动非凡能力,而是眨了眨眼,用低垂的视线掩盖住了眼睛中明显的笑意。
“皇帝”先生根本不在意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