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恶狠狠地盯着明皎,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与萧珩一样,都是孽……”
话只说到这里,最后一个字便卡在了喉咙里。
“皇上。”谢冉不知何时出现在皇帝身边,看似惊慌失措地扶住了他,指尖实则精准地掠过他颈侧的昏穴。
皇帝只觉得颈侧一阵剧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谢冉满脸“焦急”地高喊道:“皇上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皇帝的眼珠子转了转,嘴巴微张,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发出,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谢冉做出力有不逮的样子,任由皇帝栽倒在地,对着常公公道:“还不扶皇上去寝殿!传太医!”
常公公眼角抽了抽,看着地上人事不省的皇帝,连忙唤来两个内侍将皇帝抬去寝殿。
昭阳大长公主看着皇帝被抬走的方向,安静了片刻后,转头对礼亲王道:“未免节外生枝,明早就下逊位诏书。”
“既然皇上志在仙途,那便成全他。送他去北邙山的皇家道观,让他好好‘修仙’。”
一直跪在地上的秦君集浑身一震。
北邙山是皇陵的所在地,这哪里是送皇帝去修道,是让这个昏君去守皇陵才对。
从这一刻起,萧澜不再是这大景的天子,而只是一个被囚禁在皇陵、连生死都不由自己的废人。
秦君集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刻正是表态的最佳时机。
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金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太后娘娘、大长公主殿下,太子妃,臣……臣有眼无珠,误信昏君谗言,险些铸成大错!臣无颜再领北境主帅之职。”
“满朝文武,论骁勇善战,论与太子殿下的默契,无人能出谢世子之右。”
“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改命谢世子为北境军主帅,臣愿为前锋副将,戴罪立功!”
此言一出,何首辅等内阁重臣皆是暗暗点头。
秦君集这一手退让,退得极为漂亮。
他不仅撇清了与皇帝之间的关系,还彻底表明了效忠太子的决心。
王太后颔首道:“秦将军深明大义,哀家准了。”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又对几步外的谢琅道:“谢琅,驰援北境的重任就交托给你了!”
“臣遵旨!”谢琅单手抱拳,沉声应诺。
王太后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她抬起头,欲喊住正欲离去的孙女:“懿宁,你要去哪里?”
懿宁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祖母,我是罪人,当然是回大理寺狱。”
说完这句话,懿宁便继续朝殿外走去。
“懿宁!”王太后急急地站起身,声音微微哽咽。
但懿宁没有驻足,毫不留恋地迈过了养心殿高高的门槛。
只留下一道孤绝傲然的背影,纤细如兰。
王太后两腿一软,又踉跄着跌坐回去,眼眶发红,整个人眨眼间又苍老了许多。
此时此刻,她不是那个叱咤朝堂的太后,只是一个心疼孙女的老妇。
“等等!懿宁皇姐。”二皇子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了养心殿,一直追到了汉白玉台阶下。
四个高大威武的金吾卫校尉正在等着懿宁公主,其中一人给她双手戴上镣铐。
二皇子一把拉住了懿宁的胳膊,“皇姐,我有话跟你说。”
懿宁身子一僵,终于是慢慢地转过头,对上二皇子复杂的眼眸。
“自我苏醒后,母妃和其他人都告诉我,三月时,是你给我的坐骑下毒,害得我那日险些丧命;四月宫变,是你联合尹晦在撷芳殿布下杀局,屠尽了诸位皇弟……”二皇子喉头苦涩,艰难道,“难道你午夜梦回时,就没有一丝愧疚?”
懿宁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愧疚?萧聿枫,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用?”
“我告诉你,我睡得很好。就算在狱中,我每一夜都睡得很好。”
二皇子紧紧攥住她的小臂,盯着她的眼眸,声音发颤:“我虽死里逃生,可这段日子,夜夜被梦魇缠身,总是能梦到撷芳殿内血流成河,听到三皇弟、四皇弟他们的哀嚎声……”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就算偶尔有些龃龉,也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他嗓音嘶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
懿宁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深深的黑。
沉默蔓延,当二皇子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却突然开了口:“宫变那天,若非萧珩及时救驾,拿下了王淮江等叛党,那萧聿桓便会顺利登基。你说说,届时你与其余几位皇子,会是何等下场?”
二皇子眸光一震,脱口而出:“大皇兄不会害我们的!我们是亲兄弟,我与几位皇弟也从未想过与他争。”
大皇子萧聿桓是王皇后生的嫡子,既占嫡,又占长,更有王家为他撑腰。在王家出事前,所有人都认为萧聿桓必会是未来的太子,其他几位皇子根本不可能与他相争。
“亲兄弟?”懿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她猛地甩开二皇子的手,“时至今日,你依旧这般幼稚。”
“苟且偷生,仰人鼻息,活得像条狗,那不叫活着。”
二皇子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懿宁,忽然意识到,她口中那个“活得像条狗”的人,不仅是说他,更是指她自己。
过去十九年间,她身不由己,活得如同刍狗,毫无尊严。
懿宁接着道:“萧聿桓本就是优柔寡断的蠢货,他若登基,大景江山便是王淮江的囊中之物。”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既身为皇子,却坐视江山被外姓人执掌,眼睁睁地看着忠良被害,边关失守,这便是你的罪过。”
“怀璧其罪。我若杀了你,你也不冤。”
字字铿锵,句句刺骨。
“……”二皇子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喉头似火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懿宁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腕上的镣铐随着她的走动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