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十几步外,懿宁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对着失魂落魄的二皇子道:“萧聿枫,替我转告太子妃,莫忘了她的承诺。”
说完这句话后,也不管二皇子是何反应,她便收回视线,抬步继续前行。
这一次,她再未停留,纤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养心门外。
只余下那镣铐碰撞的声响自高墙外传来,久久不散。
二皇子怔怔地站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方才父皇那癫狂又卑微的丑态,宫变那夜的腥风血雨,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他失神之际,太后、礼亲王、燕国公以及阁老们都陆续离开,华子赢也被押了下去。
喧嚣褪去,四周归于沉寂。
“堂姐!”
一道软糯稚嫩的童声划破寂静,将恍惚的二皇子唤醒。
二皇子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后方檐下,一根朱红的盘龙柱后探出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头顶还蹲了一只油光水滑的小八哥,“嘎嘎”叫了两声。
“堂姐,”小团子迈着小短腿,朝刚从正殿出来的明皎几人跑去,一把扯住他姐的衣袖,好奇地问道,“那个懿宁公主说,让你莫要忘了你对她的承诺。你到底答应了她什么条件,才说服她拿出手头的证据?”
明皎垂下眼帘,温柔地整了整小家伙被八哥弄乱的鬓角,道:“章大将军膝下一儿一女,长女于十三年前出嫁,也因此幸免于难。”
“懿宁让我善待章家后人,从章大将军的外孙中择一人改姓章,好延续章家血脉。”
“这是应当。”二皇子点头附和,心中莫名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又追问了一句,“仅此而已?”
明皎身边的昭阳大长公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唏嘘地叹道:“章大将军少时是先帝的伴读,许是懿宁惦记着父辈的那点旧情吧。”
二皇子微微睁大眼,接口道:“我记起来了……十年前,章大将军回京述职,曾携子章凛进宫面圣。当时,父皇曾考校过章凛的骑射,夸他有乃父之风。”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印象中,十二岁的章凛身姿清瘦挺拔,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几分属于武将的傲骨。
“事后,大皇兄借着切磋的名义,将章凛引到了宫中校场……说是‘切磋’,实是羞辱,险些就废了章凛的一只手。”
曾经湮没在记忆中的一幕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彼时大皇兄才八岁,性情骄纵,争强好胜,见旁人得父皇盛赞,便心生不满,指使宫中内侍教训章凛,一脚硬生生踩在少年的手掌上,碾得指节咯咯作响……
二皇子苦笑一声:“幸亏懿宁皇姐及时出现,借着皇祖母的名义请走了大皇兄,才没出事。”
时隔十载,他早已想不起章凛具体是何模样。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算起来,章凛若是活着,如今也该二十有二了。”
他心头一动:说来章凛的年岁,竟与尹晦相当。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转瞬他又在心中否决:不可能的。
章大将军身形高大威武,为人光明磊落,与尹晦无论身形、气质,皆无半分相似之处,尹晦不可能是章凛。
就在这时,后方正殿内传来少女略带桀骜的声音:“彭公公,你这是要去哪儿?”
众人几乎快忘了那位御马监的掌印太监,此刻才想起他的存在,齐齐转头望去。
正殿内的彭公公满头大汗,身形微躬,目光下意识地躲闪着,硬着头皮拱手回道:“谢指挥使,咱家只是想入内看看陛下的情形。”
谢冉眸色冷冽,冷不丁地出脚,干脆利落地一脚将彭公公踹翻在地。
“陛下那边自会有太医照料,轮不到你。彭公公,还是想想该怎么交代一下陛下究竟给了你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
“来人,将彭公公拿下。”
彭公公浑身一软,颓然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威风。
闻声赶来的几名金吾卫校尉快步上前,其中一人粗鲁地踢了彭公公一脚,“起来,别装死!”
“太子妃且慢。”
锦衣卫指挥使陆铮出现在养心门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彭公公脸上一喜,以为陆铮是来救驾的,忙不迭道:“陆铮,快来救驾。太子妃要逼圣上逊位,还要送圣上去……”
话未说完,却见陆铮对着明皎单膝跪地,恭敬地说道:“太子妃,这彭公公是陛下的心腹,他手里捏着影卫司的名册。微臣定会撬开他的嘴,绝不让影卫司成为您与太子殿下的隐患!”
他当众表起忠心。
“陆铮,你胆敢背叛陛下……”彭公公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铮,怒斥道:“若非陛下对你委以重任,你不过是陆家一个庶子……”
“够了!”陆铮冷冷地打断了他,“君已失德,社稷当新。我陆铮效忠的是大景天子,不是祸国昏君。”
彭公公面如死灰,尖声道:“陆铮,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话说了一半,又被谢冉一脚重重踹在他心口。彭公公惨叫一声,两眼一翻,晕厥了过去。
明皎面不改色地垂眸,审视的目光落在陆铮的脸上,陆铮维持着单膝下跪的姿势,又垂下了头,一动不动。
安静了两息后,明皎才缓缓道:“那就有劳陆指挥使。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陆铮心里如释重负,也顾不得擦汗,抬起头,正色道:“谢太子妃恩典。自此往后,锦衣卫上下,唯东宫马首是瞻,誓死效忠,绝无二心。”
明皎淡声叮嘱:“影卫司的名册事关重大,陆指挥使务必小心行事,将人一网打尽。”
“臣明白。”陆铮俯首领命。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昭阳大长公主,乖巧一笑:“姑祖母,您可要随我去毓庆宫小坐片刻?”
昭阳颔首应下:“也好,我有些乏了,正好去你那儿歇歇脚。”
众人便簇拥着昭阳与明皎离开了养心殿。
陆铮恭谨目送他们离开,待四周无人,方才起身,扬手吩咐:“来人,将彭康带去诏狱,即刻审讯!”
他一声令下,便有两个锦衣卫将地上的彭公公像拖死狗一样拉走,动作粗鲁。
整座养心殿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阻拦。
在场的宫人、内侍皆心知肚明,今日之后,废帝萧澜大势已去,再无翻身可能,大景朝堂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