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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明皎、谢冉与明迟三人簇拥着昭阳来到毓庆宫。
屏退了左右，谢冉终于按捺不住地问：“七婶，尹晦……他到底跟章家有没有关系？”
明皎亲自给昭阳奉上一盏热茶，“我让人查过宫中内侍的籍贯档册，他姓尹，原名大风，是豫州一带逃难过来的流民，家人不是死在水灾里，就是死在逃难路上，他是走投无路才净身入宫。”
“定是他借了那尹大风的身份。”小团子眨巴着大眼睛，一本正经地说，“我打赌，尹晦就是二皇子说的那个什么……章凛！”
他摇头晃脑地推演起来：“当年章大将军一家子被歹人劫道，血流成河，那叫一个惨哟！可章凛命大，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捡回一条小命。他想着血海深仇不能不报，就一咬牙，进宫当了内侍，改名尹晦。”
“后来呢，他在宫里遇上了懿宁公主，懿宁公主心细，一眼就认出他是章家遗孤，两人同仇敌忾，结成盟友！”
“十有八九了！”
胖乎乎的小手重重地一拍桌子，还颇有几分县太爷敲惊堂木的气势。
谢冉躬身盯着他的小脸，安静了片刻，忽然抬手捏了他嫩生生的面颊一把，戏谑道：“刘掌柜说，你小子常去清茗茶馆给说书先生捧场，看来这些日子还真是没白听……”
“我没白听！”小家伙挺着小胸膛，义正辞严道，“我给刘掌柜、说书先生和小二都算了卦，不收卦钱。”
天真无邪的童言童语逗得屋内众人莞尔一笑，气氛轻快了不少。
“堂姐，我猜的到底对不对？”小团子又凑到明皎跟前撒娇地笑。
明皎抿了口茶，缓缓道：“尹晦已死，死无对证。我亦不知。”
茶水的水光映在她漆黑明亮的瞳孔里，透出几分高深莫测。
“懿宁公主只告诉我，章大将军一家四口包括章老夫人，当年都已经死在了华家人的刀下，没有留下一个男丁。所以她才打算让章大将军的外孙承继章氏。”
小团子一时抓心挠肺。
昭阳屈指在茶几上叩了叩，沉声道：“章家两代忠良，战功赫赫，于国有功，行的是正道；尹晦身为东厂厂督，这些年为了媚上，不惜打击异己，手段阴毒，手上没少沾人命，他早已堕入歧途。”
“章老将军与章大将军皆是光风霁月，一世英名，不该因为一个莫须有的揣测，白璧有瑕，落得忠奸难辨的非议。”
“此事以后莫要再提。”
昭阳揉了揉眉心，想起章老将军、章大将军父子俩，眼神有些复杂，“当年，我也觉得章家被北狄奸细伏击的事蹊跷，可惜当时我在西南平乱，无暇分心。”
“要是我当时能……罢了罢了，这人老了，便开始追念旧人旧事。”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窗外一缕微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叮铃”几声轻响，似在唏嘘，又似在附和。
昭阳定了定神，话锋一转：“皎皎，最近可有清晏那边的消息？”
明皎摇了摇头：“已有十天没他的来信了。他临行前与我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意味着，一切按照计划执行。
昭阳知道小两口自成亲后，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安抚地拍了拍明皎的素手，“你别太担心。清晏少年时便随谢琅在西北军待过几年，不是养在内宅不经风浪的娇客。”
“他经历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知道怎么保全自己。”
明皎淡淡一笑：“姑祖母，您就别替他辩解了，他这人惯会兵行险着，素来爱以小博大。”
“就是就是。”谢冉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我七叔这个人最会坑人。”她自小可没少被七叔坑。
“他既然以身为饵，自是要干一票惊天动地的大事。”
萧珩身为大景的储君，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本不该亲自领兵去北境。可他所图甚大，想用他这条鱼饵一次钓两条大鱼。
小团子一时看看明皎，一时又看看谢冉，“你们的意思是……姐夫他故意把自己送到北狄人的眼皮子底下，就是要逼得皇上和北狄的大鱼同时出手，好一箭双雕？”
“姐夫真是奸……足智多谋！”
昭阳露出不知是欣慰还是追忆的表情，叹道：“清宴这孩子……倒是有几分太宗皇帝的风采。”
“太宗皇帝年少时追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打过不少场以少胜多的战役，有一次，他以身涉险，深陷重围，险些就断了一臂。”
“事后，我骂了他一通，他却说，兵贵神速，战机稍纵即逝，他受那点小伤换一方太平，值！”
众人听得一时入神，殿内只剩八哥啄羽发出的簌簌声。
明皎不禁回想起萧珩临行前与她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想保北境五十年的太平，此役必须一击即中，快刀斩乱麻。
一旦战局拉长，西戎与百越人怕是会蠢蠢欲动。
萧珩说得没错——
前世，北境的战事持续了足足四年，国力耗损，西戎与百越趁乱发难，接连突袭大景疆土，边境处处告急。
那场乱世之中，谢琅、定南王相继战死，马革裹尸。北境、西北、南疆遍地狼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难……
懿宁公主自以为她与尹晦联手，便可以取代皇帝与王家，但事实上，在她的插手下，整个大景乱象四起，摇摇欲坠。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声嘹亮凌厉的鹰啼，打破殿内的沉静。
“啁——”
黑色的海东青在窗外的碧空盘旋了一圈，便展翅俯冲下来。
“是墨琉。”
小团子踮脚打开了窗户，两眼睁得溜圆，激动地指着窗外喊道：“定是姐夫来信报平安了！”
墨琉气势惊人地俯冲至庭院，利落地落在窗槛上，尖锐的爪子赫然绑着两支细小的竹管。
小团子熟练地赏了海东青一块肉干，取下了那两支竹管，一个递给谢冉，另一个送到明皎手中。
他半点不避讳，凑在他姐身边催促：“堂姐，你快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大哥给我的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