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明皎璀然一笑,慢条斯理地将折好的绢纸放进竹管中,“你给大哥的信也写好了?”
“那是自然。”小团子美滋滋地把自己刚写好的东西递给她看,带着几分炫耀,“你看!我画的符。”
明黄色的符纸上,以红色朱砂勾出蜿蜒盘绕的纹路与文字,线条繁复,难掩稚拙。
“我最近跟着观主学写平安符,说是能护人远途避祸,挡刀兵凶险。观主说了,我这符写得颇有灵气,诚心一动,便可托住祈愿。”
“我画了两张,一张给大哥,另一张给姐夫,你帮我寄给他们。”
小团子仰着白嫩的小脸,说得一本正经,眸子亮晶晶的。
明皎忍不住弯了唇角,伸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发顶,柔声道:“好,大哥和你姐夫收到这平安符,定能逢凶化吉,早日归来。”
她将符纸仔细折好,也放进竹管中,封上蜡。
约莫一盏茶后,一头黑色海东青自毓庆宫振翅而起,在天际盘旋一圈,如一道疾风,朝着西北方向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西城门鼓声震天,旌旗蔽日。谢琅、谢愈父子率十万援军开拔出城,铁甲铿锵,车马连绵数十里,在满城百姓的相送中,浩浩荡荡地奔赴北境。
六月三十日,一日之内,两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先后入京,满朝人心随之跌宕起伏。
前一道是喜报,失踪大半月的太子萧珩携一千精锐神兵天降,夜袭敌营,一把大火将北狄粮仓烧了个干净。
后一道却是噩耗,北狄王派遣右贤王阿史那拓率二十万大军倾巢而出,驰援坐镇雁回关的左贤王。
满朝人心惶惶之际,七月下旬,战局迎来惊天逆转。
谢琅父子亲率两万玄甲精锐,自雁回关西侧的断魂谷悄然绕行泽兰山,昼伏夜行,直插北狄援军后方。
同时,太子萧珩率十数万北境军正面强攻,与谢家军前后夹击北狄援军,北狄阵脚大乱。
谢琅于乱军之中亲斩右贤王阿史那拓跋。主帅一死,二十万援军群龙无首,被杀得丢盔弃甲,溃退三十里。
八月上旬,捷报传回京城,举城沸腾,谢家父子之名威震朝野。
八月二十五日,北狄王连发三道国书:愿退兵归还雁回关,遣使臣携重金、牛羊入京,并以王女和亲,恳请大景罢兵息战,岁岁称臣纳贡,永结秦晋之好。
……
“永结秦晋之好?”
高高的城墙之上,谢愈将北狄国书随意地往城垛上敲了敲,嗤笑出声,“七叔,北狄王是想让你给他当女婿?他还真打的一手如意算盘。”
旭日冉冉升起,萧珩立在城头,朔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衣摆,猎猎作响。
白皙细致的肌肤在晨曦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神色矜贵清冷,让人顿生一种珠玉在侧之感。
“哼,他想得挺美!”就站在萧珩身后的小厮砚舟朝北狄方向呸了一口,“这些蛮夷也配当我们太子的岳父!”
谢愈眨了下眼,促狭道:“七叔,听说那北狄王女是草原上最美丽的明珠,容貌无双。娶了她,也不亏。且和亲一成,可以换北境十年太平——”
“你怎么看?”
萧珩一手轻轻摩挲着左腕上月光石手串,眸光幽深,斜睨了谢愈一眼,语气不紧不慢,“说来,孤听二哥说起过,你的亲事应该还没定吧?”
“打住。”谢愈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七叔,我大哥的亲事还没定,哪里轮到我这个弟弟?再说了,我今年才十五,不着急!”
萧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右手指尖轻叩城垛,“孤听你方才的口吻,以为你‘恨娶’呢。”
谢愈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半晌,才悻悻道:“七叔,侄儿也就是跟您开个玩笑,您可别真拿侄儿挡枪。”
说着,他凑上前,轻轻地掸去了萧珩肩头的尘土,姿态殷勤。
萧珩挑眉:“考虑清楚了?”
“侄儿考虑清楚了。”谢愈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北狄人杀我百姓,侵我山河,此仇不共戴天。北狄王想靠一个区区的王女抵消他们的罪孽,妄想!!”
“必须让他们知道,我大景的疆土一寸都不能少,犯我大景者,虽远必诛!”
少年的脊梁挺得笔直,字字铿锵,震得人耳膜发颤。
萧珩淡淡道:“雁回关不用他们归还,我们自己拿回来!”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城垛,投向雁回关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杀意:“左贤王必须死!”
叔侄俩这寥寥数语,听得一旁的惊蛰不由热血沸腾,目露异彩。
他瞬间领悟了主子的深意,若大景此刻应下和亲议和,那左贤王在大景造下的罪孽,便会随着一纸和约一笔勾销。
左贤王此人野心勃勃,放他安然离开,只会纵虎归山,给他休养生息的机会,迟早有一天他会卷土重来,后患无穷。
唯有将左贤王斩于阵前,才能告慰雁回关下枉死的亡魂,也断了北狄再犯北境的念想。
这时,一个年轻的小将步履匆匆地上了城墙,抱拳禀道:“太子殿下,谢指挥使来了,正在守备府。”
“谢指挥使?”谢愈惊讶地微微睁大眼,“你是说谢冉?”
年轻的小将点点头:“谢参将,正是令姊。”
萧珩轻轻蹙眉,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丢下一个字:“走!”
他匆匆从城墙上走了下来,翻身上了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往守备府方向而去。
谢愈与惊蛰也随萧珩策马离开,马蹄所过之处,踏起一片纷纷扬扬的尘雾。
一炷香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守备府。
庭院里,几株老槐葳蕤如盖,浓荫匝地。
谢冉正倚着树干,一身宝蓝色胡服衬得少女身姿纤长挺拔,却难掩风尘仆仆的疲惫之态。她阖着眼,似是打了个盹,旁边一匹枣红骏马正低头啃着树下的青草。
听见脚步声,谢冉睁开眼,朝萧珩与谢愈扬了扬眉,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七叔,阿愈。”
“阿冉,你怎么来了?”萧珩危险地眯了眯眼,语气沉了两分,“我不是让你留在京城,陪着你七婶?”
谢冉半点不怵,直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笑眯眯地拱手道:“是大长公主殿下和七婶让我来的。”
“大长公主殿下说了,京城那边暂时用不上我了,让我来北境催你回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