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缩了缩脖子,含含糊糊地说:“我……我眼神不好,没看清楚。”
瘦皮猴得意洋洋地昂起头,将手中的粗瓷碗又往粥桶方向凑了凑,“看吧。我就说,我原本就是排在这里。”
“快!给老子盛粥!”
附近路过的行人见这边起了争执,纷纷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徐大娘握着铁勺,迟疑地看了小道童一眼,压低声音:“迟少爷,要不……给他算了?免得生事。”
小道童气得腮帮子鼓成了河豚,斩钉截铁地对徐大娘说:“徐大娘,别给他。”
说着,他又转向瘦皮猴,“我明家早就定下规矩,施粥五日,每人每日限领一碗。”
“一早,我就见你领过一碗,这才过了一个时辰,你又来领第二碗,这是坏了我明家的规矩!”
小孩子的声音又亮又脆,清清楚楚地传进周围百姓的耳中。
瘦皮猴表情微僵,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支支吾吾地试图辩解:“你……你胡说!我上午什么时候领过?我明明是第一次来!”
小道童小胖手一抬,半点不退让,笃定地说:“你上午穿的就是这件灰褂子,左袖上还有块补丁。我记性最好,绝不会认错人!”
瘦皮猴很快又冷静了下来,外强中干地嚷道:“穿灰褂子、袖子上有补丁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说我上午领过?你这小道士血口喷人,污蔑良民!”
他这一嚷,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更大了:
“是啊,光凭他穿的衣服,也说不准啊。”
“说不定真是小道长记错了呢?”
“这小道长看着才五六岁的样子,还是个小孩儿,能记得清楚吗?”
“……”
喧嚣之际,一道温婉的女音突然自人群外传来:“我可以作证,这位小道长没有冤枉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去。
一名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挎着针线笸箩,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到了粥棚前。
少女的襦裙洗得发白,容貌秀丽,不施脂粉,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端庄。
日光落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上,衬得她愈显单薄。
她看着瘦皮猴,不疾不徐道:“一个时辰前,我也来这里领粥,见过此人——当时他插队挤在我前头,领走了一碗粥。我不会认错的。”
“你——”瘦皮猴脸色涨红,色厉内荏,“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小娘们,多管闲事!”
青衣少女眼底闪过嫌恶之色,飞快地朝粥棚后方的帐子望了一眼,道:“我只是一个路人。”
瘦皮猴脸上挂不住,端碗就要往外挤,“不喝了!一碗破粥,谁稀罕!”
“站住。”一道淡淡的年轻女声突然自粥棚内帐传来。
帘子一挑,身着一袭青莲色绣竹叶纹褙子的明皎缓步而出,通身素雅,仅以一支温润的白玉簪挽起鸦羽般的青丝,雍容的气度却压得周遭一静。
“堂姐!”小团子像是找到了靠山,忿忿地对着明皎告状道,“这人不守规矩,不仅插队,还骗粥喝!”
一个高大的家丁立刻上前,横臂拦在瘦皮猴的前方,“不许走。”
瘦皮猴梗着脖子道:“你想干什么?!”
明皎扫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说:“明家的粥棚,赈的是百姓的活命粮,不喂豺狼。”
她偏头吩咐:“将人拿了,送京兆府。冒领赈粥、恐吓老弱,按律问罪。”
“放开我!”瘦皮猴腿一软,还要叫嚷,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已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队伍的后方,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悄悄地捏着碗,埋头往外挪着……
“还有他!”
小团子又指向了那中年汉子,“他们俩上午一起来领粥的!我记得他的脸,鼻头有颗黑痣!”
那中年汉子脸色一白,撒腿就跑,可没跑出三步,就被粥棚外的另外两名家丁按翻在地。
粥棚前静了一瞬,随即人群中叫好声四起。
“活该!”
“真是黑心肝的,不仅骗粥,还插队!”
“粥都让他们领了,别人岂不是喝不上!”
“……”
众人心里都清楚,赈济的粥粮本就有限,一人多领,便有其他老弱排到最后,空着手领不到吃食。
如今见这两个无赖被当场拿下,众人只觉心头大快。
“一并带走。”明皎看也没多看一眼,只拿起一本册子,随意翻了翻,扬声道,“按照我景川侯府的规矩,每人限一日一碗,领过粥的人都要在册子上按手印。”
普通百姓多不识字,便只按拇指印为记,权作画押。只是每日领粥的数百人,谁也没那闲工夫一页页去对手印,便有闲汉想浑水摸鱼。
“刘妈妈,你去把这册子呈给京兆尹,免得让人以为我们侯府空口无凭,诬赖别人。”
跟在明皎后方的刘妈妈赶紧上前领命,接过了那本册子。
瘦皮猴与那中年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求饶:“这位夫人,小公子,我们知错了。”
“我们实在饿得慌,只是想多讨一碗吃。”
“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
然而,明皎连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这是杀鸡儆猴,若是轻轻放过这两人,便会再有人心存侥幸,效仿冒领,到头来,那些真正贫苦无助的百姓反倒得不到赈粮。
小团子没好气地说:“你们才不是知错了,你们是怕了,怕在京兆府挨板子。”
“根据《大景律·户律》:凡冒领赈济者,笞三十;情节恶劣者,笞五十,徒一年。”
“徒一年,便是要坐一年牢。”
小团子侃侃而谈,听得围观的百姓都惊了,没想到这孩子年纪小小,居然还通律法。
瘦皮猴二人更是吓得面如土色,很快就被侯府的家丁拖走了。
围观的百姓见热闹散场,渐渐散去。
“表姐。”那挎着针线笸箩的青衣少女忽然上前两步,喊住了正欲转身的明皎。
明皎掀了掀眼皮,“萧三小姐。”
她这一出声,徐大娘也认出了青衣少女,微微睁大眼,嘀咕道:“萧家三小姐?”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少女,简直有些不敢认了。
萧沉璧是诚王府的三小姐,虽是庶出,那也曾是王府千金,一向锦衣华服,养尊处优,可如今诚王府被夺爵,诚王夫妇流放西北,一应女眷全都被贬为平民,已是今非昔比。
眼前的萧沉璧荆钗布衣,素面无华,清减了许多,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市井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