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表姐为我做主!”萧沉璧高喊道。
明皎直视着她,目光淡淡,既无怜悯,亦无恼怒。
经历了这么多事,萧沉璧骨子里的本性分毫未改,依旧是前世那个精于算计、自私自利的性子。
“你喊我一声表姐,我自然不能坐视你被人无端欺负。”明皎缓缓道,“你说孟家磋磨你,他们可曾动手打过你?”
说着,她屈指,指节漫不经心地在圈椅的扶手上叩了叩。
看着她的小动作,小团子不由捂嘴笑,心道:堂姐这是把姐夫起坏心眼的小动作学了过来,真是一模一样。
萧沉璧的哭声一噎,眼睫颤了颤,绞着帕子道:“不曾。”
“我那个舅母是个嘴甜心硬的,在外人面前待我温厚周全,暗地里却处处磋磨,事事刁难,让我有苦也无处诉说。旁人只当我在孟家享尽清福,可实际上我连个下人都不如。”
“表姐,我不求别的,只求有一处安身之所……”
“让你在家里做些粗活,便是磋磨?”明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无波,“京城里多少百姓家的女儿,五六岁起便跟着娘亲浆洗缝补、灶前灶后,换来的不过是三餐粗茶。”
“你口中的苦日子,是她们过了一辈子的寻常日子。”
围观的人群里,当即有个中年妇人低声接了句:“可不是嘛,我们打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我四岁就要给家里烧火。”另一女音附和道。
“……”
萧沉璧的脸涨得通红,攥紧的手指微微发颤。
小团子将小手背在身后,歪着小脸凑了过来,认真地问道:“可我不明白,孟家人既然对你不好,你为什么不离开孟家呢?”
萧沉璧怯怯道:“我……我一个罪臣之女,哪有地方可去?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明皎又以指节叩了叩扶手,“据我所知,贵府抄家那日,朝廷念及女眷无辜,给你们姊妹每人留了一份安家银子。你的那份呢?”
萧沉璧浑身一僵,半晌,才蚊子哼似的挤出一句:“……暂由舅舅、舅母代为保管了。”
明皎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话锋一转:“你既无父无母无兄弟,年已及笄,为何不去官府自立女户?”
萧沉璧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编贝玉齿死死咬住了下唇,脸色煞白。
领粥的队伍中忽然传来一声疑惑的嘀咕:“女户?那不是只有寡妇才能立的吗?这位萧小姐瞧着是个还没出阁的姑娘家,也能立户?”
周遭不少百姓都面露好奇,交头接耳地议论起女户的事。
“大娘有所不知。”明皎的视线从萧沉璧转向了方才问话的老妪,声音清越,足以让四周听得真切。
“数月前,家兄景川侯世子已上书朝廷修改《景律》,往后,不止寡妇可以立女户,女子只要年满十五,无父兄可依者,可自立女户,单独成籍,田宅银钱,任何人不得侵夺。”
五月时,当明皎看到明远这道折子时,既惊讶,又欣喜——她这个兄长,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们兄妹的母亲云湄惊才绝艳,不输给任何男子,可就因为她是女子,便不能承继楚氏家业。二十几年前,楚北辰下落不明,楚氏族人都逼着楚家二老过继族中子弟,好把楚家产业留在族中。
楚家二老与云湄皆是不愿,为此与楚氏族里闹得满城风雨,差点没闹上官府。
当年,云湄之所以会嫁给景川侯,也是被逼到绝境的无奈之举。
明皎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怅然。
自从寻回生母后,她时常会想,若是没有这桩不得已的亲事,云湄的人生何至于如此坎坷。
队伍里,一个十七八岁的素衣少女眼圈倏地红了,喃喃道:“真的有这条律法吗?俺爹和俺弟都没了,那等俺回老家以后,地、屋子,就都是俺自己的了……”
“千真万确。”明皎朗声道,字字清楚,“太子殿下早在出征前就已正式下了诏书,公告天下。”
人群静了一静,围观的众人炸了锅。
一个身形伛偻的花甲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摇头:“荒唐!未成家的姑娘家怎么可以立女户呢?自古女子出嫁从夫,未嫁从父,哪有自己当家做主的道理?那岂不是乱了纲常!”
另一个虬髯客接口道:“是啊!一个姑娘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怎么能撑得起门庭?到时候地种不好,还不是要拖累族里人?”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跟着附和。
“……”
“几位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明皎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