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丫鬟疏影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伸手想扶她起身,嗫嚅道,“您要不要去求求太……”
“够了!”萧沉璧慌忙打断她,一把攥住疏影的手腕,紧张地朝萧珩方才站立的方向望去。
但人群熙攘,摩肩接踵,哪里还有萧珩与明皎的身影。
徐大娘这时才松开攥着萧沉璧的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萧小姐,您方才还说在孟家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原来身边还跟着丫鬟伺候呢?”
她故意扯着嗓门高喊,周遭围观的众人听得一清二楚,顿时一阵喧哗。
“……”萧沉璧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疏影是她的贴身丫鬟不假,可如今每日被孟家舅母使唤,做不完的粗重活计,根本抽不出空伺候她。她万事都得亲力亲为,还要时不时帮着孟家拾柴烧火。
近来孟家舅舅与舅母动了心思,打算将她许给一个鳏夫做续弦。她万般不愿,只能想方设法拖延。听闻侯府这些天在此施粥,她便料到明皎多半会现身。
从昨天等到今天,这才等到了最合适的机会……可到头来,竟被明皎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
她的这场哭诉,反倒成了明皎宣扬太子新政的垫脚石。
满腔不甘充斥心头,但萧沉璧也只能咽了下去。
“疏影,我们走。”
萧沉璧也顾不上整理脏乱的衣裙,在丫鬟的搀扶下,仓皇离开。
少女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哎呀!”
忽然,队伍中一个布裙老妪猛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地看着明皎离开的方向,“方才那位少夫人说,景川侯世子是她兄长!”
她前面的老者慢悠悠地拈须道:“明家的粥棚,当家的自然是明家女眷。”
“老糊涂!”老妪轻蔑地斜他一眼,“你忘了世子爷的妹妹是谁?”
老者一怔,随即浑身一震,拐杖“笃”地在地上顿了顿:“太子妃……世子爷的妹妹,不就是东宫的太子妃娘娘吗?!”
“不会吧?”旁边的干瘦少年挠头,“世子爷又不止太子妃这一个妹妹!”
立刻有数人点头附和:“是啊是啊。”
“我听说侯府至少有七八位小姐呢。”
“有明世子同父异母的妹妹,还有好些个堂妹。”
“是吗?”老妪有些犹豫了,怀疑自己也许真的想岔了。
“不对不对。”另一个中年妇人激动地连连否决,“我曾听我一个表嫂提过,侯府出嫁的小姐,唯有大小姐一人。”
“那位少夫人一定是太子妃!”
说着,中年妇人一把攥住徐大娘的袖子,激动地问:“大娘,方才那位少夫人是不是太子妃娘娘?”
徐大娘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淡淡道:“不该打听的,就别打听。”
这句话并非正面回答,而在有心人耳里,就等于肯定。
老妪干瘪的嘴唇颤动不已,浑浊的两眼亮得出奇。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粥棚前炸开了锅。
“太子妃娘娘!”
“那定是太子妃娘娘!”
“难怪方才处置那两个骗粥的无赖时那般气度……天哪,方才太子妃娘娘就站在老夫跟前!”
“我今日出门前看了黄历,说是今日宜见贵人。还真是应验了!”
“……”
喧哗间,队伍中的瘦弱妇人突然拉着幼子跪下,“栓子,快跪下。”
“叩谢太子妃娘娘的恩德。”
随着母子俩这一跪,越来越多的百姓一个接着一个地跪下,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沉璧好不容易挤过乌泱泱的人群,因为听见声响,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去。
疏影咽了咽口水:“小姐,我们该怎么办?可要回孟家?”
萧沉璧反复揉着手里的帕子,半晌,才苦笑着道:“若是不回孟家,我还能去哪里?”
明皎说什么立女户,可她不过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有那么容易!
疏影心疼地看着自家小姐,叹道:“要是当年姨娘能给小姐生个弟弟就好了……”
萧沉璧指尖一顿,眸中掠过一丝苦涩:是啊,七年前姨娘没有难产而亡就好了!
“若我有个弟弟,孟家人也会顾忌一二,何至于这般怠慢我……”
说起王府男丁,疏影不免想到了如今沦为阶下之囚的萧云庭,犹豫片刻,又道:“小姐,世子的刑期就在明日,届时您可要去菜市口为世子……收尸?”
数月前三司定了萧云庭秋后问斩,明日他便要在菜市口当众斩首了。
萧沉璧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怒道:“你提他作甚?若非他痴心妄想,鼓动父王害得何婕妤小产,我诚王府何至于被夺爵抄家!我又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让我给他收尸?做梦!”
萧沉璧重重拂袖,大步离去。
又过了一会儿,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
长街的喧嚣褪去,只剩萧瑟的秋风卷着零星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悠悠打转。
明皎早拉着萧珩与小团子躲进附近一条僻静的窄巷,高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确认四下无人,她才抬眸望着他,轻声追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三天吗?”
不管是他的家书,还是送至朝廷的公文,写的都是,他会在三天后抵京。
“我等不及了,就一个人先赶回来了。”萧珩柔声道,垂眸望着她,目光一瞬不瞬。
那双凤眼里盛着的光,比天上的艳阳还要明亮,还要缱绻。
明明已是清秋,明皎却恍惚有种置身盛夏的错觉。
“咕咕——”
一道古怪的声音打断了这暧昧的气氛。
巷子里静了一瞬。
明皎与萧珩齐齐地低头看去,小团子的小脸霎时涨得通红,连忙用小手捂住肚子,软软地嘟囔:“我饿啦。”
明皎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揉了揉他的发顶,转头看向风尘未褪的萧珩,轻声道:“你提前三天赶回来,定然日夜兼程,饭食都没顾上,饿坏了吧?我们先找地方垫垫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