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嬷嬷从前来栖霞院,是很得脸的,因着她是世子院的管事,柳汀月多给她几分体面,院里那些个下人看到她,也恭恭敬敬。
可今日没跨进门便挨了蔡嬷嬷几个眼刀子,打帘子进了里屋,人没有站稳,一本帐册便飞了过来。
啪的打在她脸上。
又落在脚边。
“老虔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侧妃的眼皮底下做假账,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
柳汀月怒不可歇,刘嬷嬷吓得脸一白,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娘娘……”她拖着嗓子尖声求饶,“老奴知错了……都怪老奴一时糊涂,吃了猪油蒙了心,求娘娘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
柳汀月眼神轻蔑,看她磕。
她不说停,刘嬷嬷便不敢停。
砰砰砰,一连磕了十几个,额头上的皮破了,鲜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柳汀月才不耐烦地摆手,不无讽刺地问:“说说,你吃到肚子里的油水,打算怎么吐出来?”
刘嬷嬷吓得面无人色,声音哆哆嗦嗦,“娘娘,老奴最近手头紧,只怕拿不出那么多……”
柳汀月冷笑睨她,端起茶端:“我记得你有个儿子,在庄子上管事是吧?”
刘嬷嬷大惊,整个身子趴伏在地上,“还,老奴一定还,便是砸锅卖地,典房卖地,也一定把钱凑出来……只求娘娘开恩,莫要怪罪老奴的儿子……”
柳汀月懒得看她哭丧的样子,皱眉道:“去吧,替本侧妃盯紧世子院,往后再敢三心二意,新账老账,本侧妃同你一起算。”
“谢娘娘恩典!”
刘嬷嬷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栖霞院。
-
那本账册是锁在柜子里的。
她不会记错,怎么就到了侧妃娘娘手里?
刘嬷嬷顾不得额头上的伤,回到自家屋子,便开始翻箱倒柜。
柜子里的匣子还在,金钱也在,就是账本没了……
没偷银子,显然不是入室偷盗。
那是谁干的?
沈刺儿?那丫头昨夜被锁棚屋,根本出不来。
芸香?她没那么大的狗胆。
那就是……柳侧妃?
刘嬷嬷咬着后牙槽,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外便传来芸香的声音。
“嬷嬷……”
她娇声娇气,进门便要讨赏。
刘嬷嬷气不打一处来,扬手便是一个大嘴巴子。
“小贱蹄子!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嬷嬷……?”
芸香捂着脸,不知所措。
来不及多问一句为什么,头发就被刘嬷嬷薅了过去,二话不说,便是十几个耳光。
芸香的哭声震耳欲聋。
刘嬷嬷仍不解气,对着她的脸用力呸了一声,又狠狠踹上几脚,把院里丫头都叫过来,当众指着鼻子训骂一通。
阿桃兴冲冲跑回来报信,兴奋得嘴都合不拢。
“小娘子没瞧见,打得可太解气了,啪啪啪啪……那刘嬷嬷就跟吃了炮仗一般,劈头盖脸地揪住芸香就打呀。”
“自作自受。”
刺儿坐着在筛香粉,头也未抬。
“可不是么?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阿桃痛快了,见自家娘子半分意外都不曾有,眼儿一瞟便盘腿坐了下来。
“嗳小娘子……”她蹲下来,眼睛眨巴眨巴,“芸香的事,不会是你算计好的吧?”
“哪有?”刺儿也跟着她笑,“你不是说,老天有眼么?”
阿桃不怎么信。
又没有不信的道理……
想想,又觉好笑,便自顾自乐起来。
“那芸香小娘子抢功劳,找刘嬷嬷邀功,以为捡了个天大个便宜呢,还是我们家小娘子厉害……”
阿桃挪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又欢喜。
“小娘子,您咋这么厉害呢,啥都能猜到?”
“别高兴太早。”刺儿将香粉盒放好,定了定,叮嘱道:“出了今儿的事,往后更要仔细些,管住嘴,万事谨慎。”
阿桃嘻嘻笑着,“我晓得,保证不给小娘子添麻烦。”
-
当夜,阿桃上值去了。
刺儿熄了灯,一个人静静靠坐在床头,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许是思维过多,久久难以入眠……
约莫子时,窗棂响了。
刺儿起身趿上鞋子,走过去拉开窗户,便是一个白眼。
,“二爷大晚上过来,就不怕被人撞见,落下一个私闯婢寝的罪名?”
谢云烬低笑一声,跃身而入。
“我这不是来替你收拾烂摊子的么?”
刺儿平静地合上窗扇,“说吧,贵干?”
谢云烬在她对面桌旁坐下,手里一弹,一只珍珠耳珰被他夹在指头,慢慢地转。
“说吧,怎么谢我?”
刺儿看到那耳珰便是一惊,下意识地摸向耳垂。
右边那只耳珰,没了。
“二爷在哪里捡到的?”
谢云烬抬了抬眉,“我若晚到一步,刘嬷嬷就该拿它反咬你一口了。”
“多谢。”刺儿伸手去拿。
他的手却先一步覆上来,压在那颗圆润的珍珠上,也压在她的指节上,神态慵懒,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就这么谢的?”
刺儿收回手,端端正正朝他行了一礼。
“婢子多谢二爷大恩大德,今夜之恩,没齿难忘。”
“你欠我的,只今夜么?卫吟昭,拿算盘出来盘一盘,你得欠我一辈子。”
“那二爷别管。”
她冷声冷气,斜着眼睨他的样子,格外娇憨……
谢云烬恍惚看到昔年的少女,活生生站在面前。
“咳。”他低低一笑,“管的,不管能行吗?我这辈子,都砸你手上了。”
刺儿面无表情,“那我不是得给二爷立个长生牌位?省得砸坏了。”
“死后再说。”谢云烬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随即微微俯身,将那只耳珰戴回她耳垂上。
“小骟匠,你越发长进了。”
“我怎么了?”刺儿白眼瞪他。
四目相对,忽有一瞬的微妙和古怪。
谢云烬居然没笑,无戏谑也不揶揄,戴耳珰的模样正经得好似完成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咳!”刺儿也轻咳一声,提醒他好了,别再捏自己耳垂。
谢云烬恍然未觉,直勾勾看着她。
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纸鼓胀,远处不知哪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在吱呀吱呀地响。
两个人影投在墙上,近得像要融在一起……
“谢云烬!”
刺儿出声,谢云烬才反应过来,摸摸鼻梁,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阿兄晾着你,你便心甘情愿受人磋磨?”
“是。”刺儿答得干脆。
“忘了你接近谢沉是为了什么?”谢云烬俯身凑近,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声音里不无嘲弄,“在我面前张牙舞爪,怎就甘心被几个丫头使唤?”
“不然呢?”刺儿抬眼,“掀桌子不干了,然后被撵出世子院,二爷再重新找一颗听话的棋子?”
谢云烬沉眉不语。
她又是一笑,慢慢朝他逼近。
“我在世子院,本就只是一介卑微侍婢,哪个都能踩上一脚。今日推掉一桩差事,明日便有更多刁难,我总不能天天跟人掀桌子打仗。”
谢云烬嘴皮动了动,“你变了。”
刺儿道:“二爷要是信我,就别管我用什么法子,要是信不过,你我趁早一拍两散,二爷另请高明便是。”
谢云烬静静看她,轻笑一声。
再无嘲讽,只有被人取悦后的愉快。
“走。”
不等刺儿应声,他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我带你去个地方。”
刺儿身形微顿,“二爷,这里是世子院。”
“我不傻。”
谢云烬不顾她的提醒,也不顾这是谢沉的地盘,随手脱下身上大氅,不由分说地兜头罩在她身上,宽大衣料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密不透风。
“起驾——”
低笑声里,他手臂骤然发力,稳稳揽住刺儿的腰肢,轻轻一提。
刺儿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他带着跃出窗外。
“你疯了?”她压着嗓子轻呼,“放我下来。”
“嘘!别出声。”
王府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
夜风刮过耳畔,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刺儿动弹不得,整个人几乎嵌进了那具胸膛里,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像一头掠食的豹子,肌肉绷紧又松开,没有温柔,只有强势。
谢云烬身法极快,避开巡夜的护院,衣袂翻飞间,已掠过院墙,抱住她离开了九锡王府。
刺儿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只能听着他心跳的震动,被颠得晕头转向。
大晚上的,她笃定谢云烬带她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是绣衣司殓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