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般涌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官兵操演摆阵一般。
可他们不是官兵。
黑巾蒙面,刀光如雪,不问缘由,见人便杀。
护院们抄起器械迎了上去,不顾性命地拼杀护主。鲜血喷溅在红绸上,分不清是喜色还是血色。
祖母拄着乌木拐杖从正堂走出,衣冠妆容一丝不苟,白发在风中猎猎扬起。
“尔等是何方狂徒,敢闯卫府行凶?!”
没有人回答,刀锋迎面落下。
祖母没有退后。她站在正堂门口,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树,风吹不倒,刀砍不断。
“明珂。”祖母唤母亲的名字,“带孩子走!”
吟昭被母亲一把拽进怀里,推向后院。
“娘——”
“听话。”
她猛地转头,发现姐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喜轿,站在她身侧,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已摘,握紧了腰间短刀。
“姐姐?”
“走。”吟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快。”
吟昭来不及多想,在兵荒马乱中,被姐姐拉着往后院跑。她穿过回廊时,听见前院传来的砸门声、喝骂声、哭喊声,还有刀锋入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砍进半干的木头里。
她打了个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吟霜死死拽住她,指甲嵌进她的手腕里,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回头。”吟霜说,声音在发抖,“昭昭,别回头,跟着姐姐。”
她们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梅园,推开了卫家祠堂厚重的木门。
祠堂里静穆幽暗,神女像前的长明灯在跳跃。
“走。”吟霜推着她往前。
神女像的底座是一整块花岗岩石,打磨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母亲蹲下来,指腹依次按过莲花纹的第三瓣,云纹的第七道弯,最后停在底座与地面接缝处,印上掌纹。
咔嗒一声,青石底座无声滑开。
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暗门。
四四方方,整整齐齐,仿佛是从整块石头里生生长出来的一般。
祖母曾说过,这是卫家先祖请金陵机括名手所制,一共三处机括,呈三角分布,暗榫相衔,环环相扣,若开锁的人顺序不对,或是掌纹不符,锁死的铜销便会横向弹出,将暗门彻底卡死,且看不出痕迹。
“昭昭,躲进去。”
吟昭摇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
“昭昭!”母亲忽然提高声音。
她一身吉服还穿在身上,发髻未乱,一脸正色地将麒麟铜令塞入吟昭手中,死死按住她,“记住——你是神女选中的卫家承嗣女,当恪遵祖训,死生以之。”
“娘……”
十五岁的吟昭哭喊着,眼泪砸在铜令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她想冲出去,想救回被刀兵围困的祖母,想救她的家人,却被母亲死死按在那里,半步不能动。
“吟霜。”母亲转头,看向身侧的吟霜。
吟霜比她大两岁,一身嫁衣红得似血,苍白的指尖死死按在刀柄上。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母亲,等待命令。
母亲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来回地看,最后落在卫吟昭身上,闭了闭眼。
“卫家满门皆可死,唯千金血不可断绝。”
吟霜没有犹豫,“吟霜明白,吟霜是长女,理当守嗣。”
吟昭意味到姐姐话里的决绝,眼泪瞬间决堤而出:“不!我不要——”
“闭嘴。”吟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她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肩头,“昭昭,你要听话。”
姐姐的指尖是凉的,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活着,卫家就不算亡。你活下去,我们所有人的死,才值得。”
母亲别过头,不再看她们,抬手抹掉眼角一滴泪:“密室里有粮有水,包袱里的铜钥可开机关。三日后,自会有人来接你,你跟他走。改姓易容,一路南行寻你表舅,他会安置你。”
她到底不舍,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吟昭的脸颊,一下一下。
“孩子,等会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哭。”
“娘——姐姐——”
吟昭还想说什么,被吟霜推了进去。
眼前一黑,她最后看见的,是姐姐身着嫁衣转身的背影。
如飞蛾扑火,如孤鹤投林。
姐姐没有回头。
母亲也没有。
暗门轰然合上,锁死。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大半,却依旧穿透厚重石壁,一刀一刀剜进她的骨头里。
——“老太君,缴出龙骨图谶,赏你全尸!”
——“我卫家儿女,宁死不与贼寇同流!”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祖母的厉喝声戛然而止。
又一道清亮凛冽的女声陡然扬起。
“贼寇——我卫吟昭在此,有本事来杀啊。”
她在冒吟昭之名,替吟昭争取生机。
“姐姐——”
吟昭喉咙撕裂般剧痛,她听见外面刀兵交加,惨叫连绵,痛苦万分地将指甲抠进石缝,抠得鲜血淋漓,撕心裂肺。
“卫家二百七十年风骨,岂容贼寇玷污?”
“你们,可愿与我同焚?”
——那是母亲的声音。
她没有离开,她同姐姐留在了祠堂里,推倒了长明灯,推倒了祭桌下的桐油。
“卫家宗主卫明珂,今日携二女吟昭,吟霜,以身为薪,以血为引,焚了这百年祠堂,不留一物予豺狼!”
“卫家儿女,生不受辱,死不受降。”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卫明珂母女三人,今日在此立誓,殉祠,殉家,殉道。”
“卫氏风骨,烈烈长青。”
神像前的帐幔化作一条火龙,腾空而起。
“砰!”火舌舔上沉香木,噼啪作响。
梁柱、牌匾、金丝楠、紫檀架,沉香神女像……一切曾经属于卫家的荣光,尽数在火海里挣扎起来。
“昭昭,姐姐先走一步,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姐姐的声音没了。
母亲的声音也没了。
吟昭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咬得满嘴是血。
她不敢哭,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黑暗中的时间,如同黏稠的鲜血,流水得十分缓慢,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拎水救火,祠堂上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从东到西,靴子偶尔踩在碎瓷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漫长的死寂过后……
有人开始清点尸体,验尸唱名。
一个接一个,如同丧钟连击,敲碎了卫家的脊梁和气脉。
“卫家老太君卫正姝,殁!”
“卫家宗主卫明珂,殁!”
“卫家宗女卫明瑟、幼子卫融,殁!”
“卫家宗女卫明琇,殁!”
“卫家宗女卫明蕙,殁!”
“卫家嗣长女卫吟霜,殁!”
“卫家嗣次女卫吟昭,殁!”
“卫家二房幼女卫吟雪,殁!”
“卫家三房大郎卫佑,殁!”
“卫家赘婿柳少淮,殁!”
“卫家赘婿虞泊,长子卫栩、次子卫瑜,殁!”
“卫家护院四十七人,尽诛!”
“卫家仆役一百八十六人,皆毙!”
“报——合府大小二百四十六人,无一活口。”
“再搜。”
祠堂里浓烟滚滚。
密室里炙烤发烫。
卫吟昭蜷缩在最深处,浑身发抖,眼泪流干,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祖母、母亲、姐姐……
那个总给她塞糖的小丫鬟。
那个教她骑马的老管家。
全都死了。
死在她眼前,死在她耳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哭到脱力,黑暗中她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记得失去亲人的冷和痛。
醒来后,她收好麒麟铜令,打开了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金银细软。
一把黄铜钥匙,一封写给岭南表亲的血书。
“卫氏女吟霜吟昭,托付君家。若卫家有变,请护她周全,永世勿归洛京。”
母亲字迹潦草,写得匆忙,全然不见往日笔锋的端庄,吟昭捧着信纸的双手抖得厉害,她想喊一声娘,可喉咙干涩胀痛,发不出声音。
她无声地张着嘴,把信贴在心口,痛得弯下腰,用额头抵着膝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让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