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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夕沉冤

作者:姒锦字数:3.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54:37
第19章 一夕沉冤

吟昭在密室里躲了三天。

密室入口那扇重逾千斤的青石门,无声无息地护卫着她。

在离那个离仇人只有一墙之隔的地方,她可以清晰地听见,那些腰佩长刀的匪徒举着火把在翻找,甚至她还听见了那天的风声,呜呜的……

四周一天比一天冷。

当她再次听到机括转动时,整个人仍在哭泣中昏睡……

石门轰然大开,一个声音传进来。

“昭昭?你果然活着。”

来人高大的身影站在光影里,举着火把,好似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半晌她才认出来。

谢平章,他的姑父,赫赫有名的安远侯,谢沉的父亲。

母亲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接应,没有说那人是谁。

但那一刻,她从谢平章眼里看到了贪婪……

这不是来接她的人。

祠堂密道设计精巧,极难发现,不知内情的人,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到入口,更何况,母亲和姐姐已然纵火焚祠,毁去了痕迹……

谢平章是如何找到她的?

是母亲信错了人?

还是……谢沉出卖了她?

谢沉,谢沉,谢沉……

那一刻的吟昭恨死了自己,为什么要带他来卫家祠堂。

他那样精明敏锐的一个人,肯是有所察觉……

“带走。”

谢平章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吟昭被人从密室里拖出来,拖过大火焚烧后的废墟,拖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泊。

地上有血,很多血,从回廊一直延伸到前院,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地上,青砖地面被烤得龟裂,她赤着脚,被碎石和枯枝扎破了,也不觉得疼。

前院已不是她认识的样子。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清理现场,搬运收尸。

厨房的王婶,账房的刘叔,门房的老李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靠在被烧毁的残垣断梁上……

她一路被拖拽着,看着他们,双腿碾过焦灰。

祖母躺在正厅。

穿着姐姐大婚当日的吉服,紧握着乌木拐杖,头发散开了,眼睛还没有闭上,乌黑的双唇微微张着,不知死前说了什么……

吟昭想把祖母的眼睛合上。

他们不让。

他们将她塞入一辆蒙着黑布的囚车,离开了卫府。

那些曾经熟悉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经笑着跟她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从车壁缝隙里一闪而过,如堕幻梦……

昔日赫赫望族沦为一片焦土,官府的人来了又走,带走了一箱箱金银,最后将此案定为匪徒寻仇,成为了不了了之的灭门悬案。

无人知晓,废墟之下,活下来了一个卫吟昭。

更无人知晓,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刺杀,藏尽了秘辛。

-

从那天起,她被关进了城南石狱。

石狱在地下。

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老鼠比人还多。她被咬醒过很多次,后来学会了睡觉时把脚缩起来,用衣摆裹住。

在石狱里,每过一段时日,就有人来取她的血。

取血的时候,她会数数。

一次。

两次。

三次。

数到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取血的人从不跟她说话,每次来都是两个人,一个按住她的手,一个拿着特制的铜针,针很粗,她一开始受不得会大哭,时间长了,手腕被扎了太多次,渐渐麻木,便再也不哭了……

有时候,她还会观察自己的血。

一样的顺着手腕流出来,流进白玉碗里,暗红色的。

他们说这是千金血。

可吟昭怎么看,都无不同。

石狱里的日子,什么苦她都熬过来了。

想念,熬不过去。

她会想念母亲熬的汤,想念姐姐的笑声,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念严厉的祖母骂她没规没矩的样子,想念卫家祠堂里那尊飞天神女像,也想念洛京的雪,想念梅花开时满城的香。

然后,

就学会了仇恨。

把喜欢多年的“珩之哥哥”从心里剜了出去。

让仇恨代替了他,盘踞在心口,日日夜夜。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石狱,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谢云烬出现了。

那天,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灯光照了进来。她眯着眼,看见身穿青乌衣的男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后是幽深无尽的黑暗。

“卫吟昭?”

他的声音很低,凉薄沙哑。

吟昭没有回答。

那时她已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嗓子像生了锈,发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很年轻,很英俊。

时隔五年,她居然轻易地认出了他,那双眼睛和谢沉有些相似,但比谢沉更阴,更野,就像一匹尚未被人驯服的狼。

“谢……云烬?”

他笑了,“想离开这里吗?”

吟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她从稻草堆里捞起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他轻而易举地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柴。

“别怕。”他声音带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来带你走的。”

-

“在想什么呢?”

谢云烬的声音把刺儿拉回现实。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神了。

殓房里的烛火还在跳,青白色的光照在对面那具保持飞翔姿势的尸体上,把那双手照得像两片枯叶。

“没什么。”她说。

谢云烬靠在停尸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卫吟昭。”他忽然唤她本名,“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什么?”

“从前你跟着阿兄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怎就没正眼看过我?”谢云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想当年我也是翩翩少年郎,还可丝滑入赘。怎就入不了卫小娘子的眼?”

刺儿看了他一眼。

“二爷想听真话?”

“说。”

“你小时候那张脸,看着就欠揍。”她似笑非笑,不留半分情面,“还翩翩少年郎呢?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挂着谁都欠我八百两的戾气,活像个讨债鬼。我找你作甚,找死么?”

“卫吟昭。”谢云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嘴要是不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我坏?”刺儿直言,“二爷大概忘了,往我脸上扔死老鼠的事?”

谢云烬嘴角抽了抽:“我没扔过死老鼠。”

“你扔过。”

“那不是我扔的。”

“行,不是你。”刺儿翻了个白眼,“就算不是你扔的,你那时候也够讨人厌的。见谁都不搭理,说话阴阳怪气,整个洛京的姑娘见了你都绕道走。”

谢云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谢沉,是名动京华的侯府世子,风光霁月,清贵无双,走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人人称羡,而他呢?庶子,生母早逝,父亲不疼,祖母不喜,府里下人当面叫他“二公子”,背地里叫他“那个野种”,谁会喜欢?他有自知之明,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阴沉,孤僻,浑身带刺。

只要先伤人,就不会被人伤。

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如今想来仍是忍不住笑……

因为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仍是真理。

他笑,“幸好你没找我。那时的我,护不住你。”

刺儿也笑,“找谁不是错付?”

-

殓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谢云烬才慢慢开口,语气变了。

“柳汀月把卫家的秘密当成攀附父王的投名状,换来的也不过是个侧妃。”

“而我父王,费尽心机也只在卫家找到六幅残卷,剩下的六幅,随着你祖母殉节、母亲赴死,彻底没了下落。”

卫吟昭冷冷一笑。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不过是柳汀月上位的垫脚石,谢平章野心的献祭品。

“卫吟昭,我对你知无不言,你也该对我交个实底。”谢云烬眯眼看她,“卫家嫡女的千金血,到底是何玄机,为何能让龙骨图谶显形?”

刺儿语气平淡:“母亲从未对我提及。”

“再想想。”谢云烬逼近半步,眼底的笑,冷气沉沉:“如果你不想画皮案死的人,越来越多……不想越来越多的人间欢喜,比纸还薄。”

刺儿心口一紧。

她看着谢云烬,目光沉沉。

“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划破手,血滴在祖母收藏的一张皮质画卷上,那幅画便像是活了一样……”

“活了?”

“血液浸上去,皮质便像有了生命,在纸上流动……可是我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沉三日方醒。”刺儿回忆着,诡异的感觉至今清晰,“后来祖母便将画卷锁入书房,严令府中上下,不许再提半句……”

谢云烬轻唔,点点头,“看来卫家嫡女的血能通玄显秘一事,并非谣传。但……只有八字纯阴的卫家女,才算千金血。旁支杂血,非阴命八字,都不是,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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