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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儿懒得理他，不紧不慢整了整衣襟。
谢云烬没动，就那般斜靠着桌腿，一条长腿半屈着，袖子卷到手肘，小臂露出一道结痂不久的刀疤，一幅桀骜难驯的模样。
风灯的微光下，他的轮廓比白日里更显分明，下颌线紧绷着，也更显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再出声。
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了。
刺儿喝了半壶凉，心绪平静下来，先开了口。
“高氏的儿子，二爷要如何处置？”
“暂且拘着。”谢云烬声音懒散，“待风波平息，寻个由头将他远远送走，好歹留条性命。”
“这可不像二爷做的事。”
“哪里不像？”
刺儿看他一眼，“不够狠。”
谢云烬嗤了一声，酒意让他声音低哑，慵懒感恣意横生，“你倒是心狠，对我动起手来，也不肯手软，我今儿个算是领教了女子无情……”
刺儿只是喝茶，静静地听。
谢云烬懒懒地哼一声，“你是不是忘了，我比你小上一岁，从前还唤过你阿姐的。”
刺儿抬头，“二爷逾矩在先。”
见他软了语气，谢云烬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阿姐教训得是，那阿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该消了吧？”
刺儿白他一眼。
谢云烬又开始厚脸皮，“阿姐打了我一巴掌，是不是得亲我一口，才公平？”
刺儿恨不得再给他一巴掌。
可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旧伤上，又软了心。
“二爷，你我都是踏在尸骸上的人，哪有资格耽于情爱？”
这话直白冷硬，没有半分迂回。
“放屁！”谢云烬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旋即又浮上来，兴味更浓了，“你就是怕他看出来，你我有染……”
“有屁的染！”
刺儿远远地睨着他，又有点想揍人。
“二爷要是骨头痒，找世子爷打一架便是，拿我调戏算什么本事？”
谢云烬斜眼看她，不正经地笑。
有酒意，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不懂男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弃之如敝屣，抢来的宝贝，才会捧在手心里，越有人争抢，他越会上心……今夜过后，你且看谢沉怎么待你。”
“那我得多谢二爷了？”
声音未落，阿桃在外轻唤。
“小娘子，世子爷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
谢云烬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顺手把散开的领口拢了拢，动作从容，好似赴宴前捯饬衣冠。
脚步声来得很快。
有人提灯在外，轻轻叩门。
“沈娘子歇下了么？”青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世子爷到了。”
刺儿微微提一下唇角，换成了温顺的模样，声音也都轻了许多。
“来了。”
谢云烬低笑，抚摸着仍然火辣辣的脸颊，“嚯，真会装乖。”
刺儿没有理他，移步上前拨开门闩。
雨雾被风卷进来，灯火猛地一跳。
青棠和青眼兄妹俩站在两侧。
谢沉立在中间。
衣冠面容都一丝不苟，也无甚表情，目光落在懒坐的谢云烬身上，停了片刻挪开，望向刺儿。
“没事吧？”
刺儿摇摇头，垂着眼说得乖巧，“是婢子疏忽，夜里忘了锁门，二爷喝多了，走错地方，婢子不知该如何处置，才斗胆请世子爷过来。”
谢沉点点头，就停在那里，没有跨过门槛进来。
恪守男女之别，绝不越雷池一步。
他守这礼数，一如既往。
“二弟可知王府规矩？”
“兄长这话好笑。”谢云烬缓缓斜靠在那里，一双长腿交叠着，姿态散漫不羁，“整个九锡王府，乃至整座洛京，有我谢云烬去不得的地方？”
“家法森严，二弟便是绣衣司主，亦须恪守。”
“绣衣司夜间巡逻，报知微居灯火异常，我特来查看。”他随口扯个由头，逻辑牵强，却底气十足，“倒是兄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小娘子屋里来做什么？”
两个眼对眼，沉寂了片刻。
青棠、青眼、阿桃几人都垂着头，屏气宁神。
两位主子不对付，这是府里人人皆知的事情，可当着下人的面撕破脸，还是头一遭……
气氛分外紧张。
谢沉目光扫过谢云烬脸颊的指印。
没有追问缘由，只将视线转回刺儿身上。
“去沏一盏浓茶，替二爷醒酒。”
谢云烬讥诮一笑，“不必劳烦兄长操心了，她方才那一巴掌，比什么醒酒茶都管用。”说罢抬起手，点了点左颊的指痕。
“兄长不为我讨回公道？”
谢沉冷冷淡淡，侧了侧头，“青眼，请二爷回去。”
谢云烬低笑一声，懒洋洋地伸出胳膊，搭着扶手“兄长这是要动手？为了一个侍婢？”
“谢云烬。”
谢沉皱起眉头，警告地唤他全名。
“她是我院里的人，不是你绣衣司的人犯，知微居也不是酒肆勾栏，任你来去。”
谢云烬轻唔一声，“有道理。”
他忽地转头，一脸戏谑地看向刺儿，“兄长发话了，沈娘子却是怎么说？打了爷，就这么算了？”
刺儿抿抿唇，一副委屈的样子：“是婢子笨拙，行事不周，惊扰二位主子，还望恕罪。”
她主动揽下过错，看上去是委屈求全地维护了他的颜面，又站在了谢沉的立场，但谢云烬知晓她肚子里的坏水，这是挑起内斗，一箭双雕，就没把他们兄弟俩当人。
谢云烬轻轻鼓掌，似笑非笑，“好一个懂事的婢子，这般伶牙俐齿，难怪能让兄长另眼相看。”
他刻意放大暧昧，唯恐天下不乱。
奈何谢沉并不为所动，淡淡道：“二弟若是口渴，静澜居有上好的茶水，请吧，去我那里喝。”
谢云烬轻笑一声，慢悠悠端起那碗刺儿喝过的茶水，抿了一口，撩眼挑衅
“兄长何时变得这般体贴了？从前不是连话都懒得跟我说吗？”
谢沉的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波澜不惊的凤目里，终是掠过一丝愠色。
“青眼，将二爷扶出去。”
青眼应声上前，“二爷，请。”
谢云烬挡开青眼的胳膊，深深看了刺儿一眼。
然后慢悠悠直起身，走向面色冷峻的谢沉，忽然伸出长臂，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身子一歪便将整个人靠偎过去，酒气扑面地黏上。
“兄长既然想留我歇息，那弟弟便却之不恭了。”
那语气里满是耍赖的厚脸皮，听上去却像是兄弟间寻常的亲昵。
“醉得厉害，走不动。兄长扶我一把。”
他笑着说完，酒气拂过谢沉的耳廓，“今晚我要跟兄长抵足而眠，好好说道说道……”
谢沉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喜与人亲近，但迟疑一瞬，竟没有推开谢云烬，就那么站着，任他像块狗皮膏药一般挂在肩头。
刺儿垂着头，没眼看。
只听得那边谢云烬的笑声，低低闷闷的，从谢沉的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酒后的沙哑，“走呀，兄长。别杵着了，怪冷的。”
谢沉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托住谢云烬的臂弯，把人往身侧带了带，免得他滑下去，然后才吩咐青眼，“前头掌灯。”
“喏。”青眼应声举灯走在前头。
青棠落后半步，没有即刻离去，而是轻声对刺儿道：“夜深了，早些歇息，以后……记得把院门闩好。”
院门闩好他会翻墙啊？
刺儿腹诽一句，面不改色地行礼，“多谢青棠姐姐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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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渐行渐远。
刺儿看着他们的背影，低低一笑。
“谁说他们兄弟不和？瞧瞧，这不是兄友弟恭么？”
阿桃噗的一声，失笑，“吓死婢子了，方才婢子还以为，二位爷要在知微居打起来呢。”
刺儿也跟着她笑了一声，将门合上。
屋里还残留着酒气。
她看一眼桌子上的残羹剩酒，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那碗被谢云烬喝过的凉茶端起来，泼进了炭盆里。
阿桃眼疾手快地抢过来：“小娘子放下放下，这些粗活让我来。”
刺儿由着她去，坐回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耳珰。
阿桃一边收拾一边跟她闲话，“小娘子您说，世子爷对您……到底是真好，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
刺儿手上没停，看着铜镜道：“你觉得呢？”
“婢子觉得……世子爷既是护着您。又有些防着您。”
“哦，你是怎么瞧出来的？”
“说不上来。”阿桃蹙着眉头想了想措辞，歪了歪头，“那感觉就好似……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不敢靠得太近。”
刺儿一怔。
随即低低发笑。
谢沉这种人，心情怎会有重要的人？
她将耳珰放进妆匣，合上盖子。
“收拾好便睡吧，明日还有热闹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