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静室重归寂静。
刺儿依然垂着头，舌根底下那点余苦贴着牙龈，凉丝丝的，余味悠长。
柳汀月也久久站在原地没动。
想到方才的事，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好半晌才吐出那口气？转头看刺儿。
“今日确实是我心急了些，失了分寸。”
刺儿摇摇头，“娘娘也是为母心切，担忧婉宁郡主，才会这般情急。婢子虽愚钝，也明白娘娘的难处。”
柳汀月闻声，神情柔软下来，亲手扶住刺儿的胳膊，把她往椅子里按坐下来。
“难为你懂事，肯替本侧妃遮掩几分，不然今日这事难以收场。”
刺儿顺着力道坐下，忍着伤口疼痛，微微垂眼。
“能替娘娘分忧，是婢子的福分。”
柳汀月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那高氏满嘴疯话，又死在地牢里，栽赃本侧妃，王爷为此发了大火，给我十日限期，要我自证清白……”
她说得恳切，眼圈都微微发红。
“婉宁那丫头闹着要寻短见，我这边又要应付王爷的责问，两头为难，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想出这下下之策……”
刺儿心头冷笑。
她仍在低声诱哄：“其实，我只为平息风波，没打算置你于死地，只要你肯配合，我自有法子在王爷那里保下你，绝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刺儿看她一眼：“婢子明白。”
明白谢平章要活的卫氏嫡女，当然不会取她的性命……
还需要她柳汀月求情？虚伪！
她压下情绪，继续道：“娘娘若信得过婢子，婢子倒有个好主意，不仅可帮娘娘化解眼前困局，还能让王爷……更加信重娘娘。”
柳汀月眼神一闪，“哦？说说看。”
刺儿道：“那高氏的事，说到底是有人栽赃，可娘娘越想撇清，就越显心虚，倒不如——”
她略略一顿，观察柳汀月的反应，“倒不如娘娘主动揽下责任，承认与那高氏私相授受……”
柳汀月脸色沉下，“你是让本侧妃认罪？”
“是以小掩大，以退为进。”刺儿不慌不忙，反过来哄她，“娘娘仔细想想，画皮案悬而未决，王府又出了这档子事，外头那些豺狼眼睛都绿着，就等着咬王府一口，王爷也是着急啊！娘娘这时主动站出来认错，既显得识大体，又能让王爷瞧见娘娘的委屈，是也不是？”
柳汀月半眯起眼，打量她。
“王爷万一不信我呢？”
刺儿微微一笑，声音轻而笃定，“娘娘，王爷要的是体面。比起一个十全十美的侧妃，王爷更需要一个替他分忧、顾全大局的心腹。娘娘掌家二十年，王爷怎会为了一个疯婆子，辜负了娘娘的一片心意？”
柳汀月拿帕子摁了摁嘴角，对这话很是满意，笑了笑，才道：“这王府里的道道，你一个丫头片子，竟看得比谁都清。”
刺儿不敢倨功，弱弱的道：“婢子愚笨，不过是在选婢署听了崔姑姑的教导，学了些皮毛……”
“崔氏？”柳汀月眼皮微微一抬，不屑地道：“她能教你什么？”
“崔姑姑说，这世上的男子，甭管在外头多威风，回了后院，要的无非是个省心。谁让他省心，他就信谁。过日子嘛，又不是上公堂，非得论出个是非黑白。”
柳汀月一怔。
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眼角那两道细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话，倒说到本侧妃心坎上了。这事若能平安过去，本侧妃不会亏待你。”
刺儿从椅子上起身，忍着膝弯的疼痛，微微下拜。
“谢娘娘恩典。”
-
刺儿是被玫月送到世子院的。
阿桃早早迎出门来，乍一见她满身的狼狈，整个人像被从战场拖回来的伤兵，脸色唰地就白了。
“小娘子！您这是遭了多大的罪……”
刺儿微微一笑，阻止她问下去，直到二人回到屋里，把房门合上，她才浑身脱力地靠在榻上，闭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你们报信快，苏大人和世子爷来的及时，没多大点事儿，找药箱来吧……”
阿桃翻开她身上的伤，气得手都在发抖。
“不行，那贱妇也太欺负了！我现在就去杀了她……”
刺儿抬头，“先擦药，养好伤再杀……”
阿桃被她一堵口，哭笑不得地撇了撇嘴，这才拿了金创药过来，小心翼翼地挽高她的袖子，又气又无奈。
“她对您下这么重的手，您怎么还替她说话？您瞧瞧这胳膊、这腿，都打成什么样了……”
刺儿靠在引枕上，一言不发。
阿桃生着气，嘴皮子根本停不下来。
“世子爷都到了，您只要说一句实话，世子爷肯定要替您做主……何况还有苏御史，他最是铁面无私，参过好几位大官呢！您要是告柳侧妃一状，苏御史肯定不会包庇……”
“阿桃。”刺儿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阿桃被她吓一跳，愣愣地不敢动。
“你觉得，世子爷会为了一个侍婢，无端掀起府中纷争，动摇王府根基吗？”
阿桃愣住。
“王爷又会因为一个婢子，去责罚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枕边人，进而连累王府名声吗？”
“……”
“一个御史再有风骨，真能撼动当朝监国王爷吗？”
“……”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重。
阿桃回答不上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是无声。
刺儿笑了笑，“赶紧擦药，不然伤口都要愈合了。”
“是。”
阿桃不明白的，刺儿却清楚。
就算柳汀月真把她打死，只要有谢平章撑腰，捅破天也无非是斥责几句，苏衡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至于谢沉，或许会多看她一眼，可这些世家子弟从小便会取舍，他最在乎的是谢氏清誉，宗族荣辱……
所以，她今日要的不是公道。
是靠近柳汀月，获得她的信任。
当场喊冤，不如长线布局……
“小娘子……”阿桃沉默片刻，又开口，“那您伤得这么重……二爷那边，要回禀吗？”
刺儿侧目看着臂上那一条条赤红的伤痕，阖了阖眼，勾出一抹浅笑，“告诉他管什么用？他还能替我打回来不成？他不会管的。”
阿桃一听，忽然就难过了。
她还以为二爷多疼小娘子呢，原来也会眼睁睁看她挨打，什么都不做吗。
小娘子真可怜。
阿桃忘了自个儿的身份，情不自禁地替刺儿操心起来，“那经了今日一遭，世子和苏御史……会不会心里头不痛快？往后……还能指望得上吗？”
刺儿想起谢沉离去时的目光。
那样冷。
她微微吁了口气：“我自有打算。”
阿桃再无多话，默默扶她躺下，带上门去灶上熬药。
-
她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绣衣司衙门里，谢云烬已经静坐了半个时辰没说话了。
茶凉了，不喝。
影七在案前候着，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好似被什么东西夺了魂儿似的，吓得周遭的一众侍卫大气都不敢出。
影七最是紧张，他跟着二爷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明明怒火中烧，却生生压着不吭声，就那么攥着茶盏，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手腕上。
“二爷，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
谢云烬不等他把话说完，甚至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一口拒绝了。
影七无语。
从刺儿踏上报恩寺的那一刻，二爷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解药是他给的，柳汀月会用什么手段，也都在他预料之中。
她是他的棋子，他的刀，他养的狼。
刀缺了，磨一磨就好，狼崽子伤了，总得要学会自己舔伤口……
这些话不是二爷自己说的吗？
他这又是怎么了？
影七不敢再问，谢云烬也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直到说不服了，怎么都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戾气，才拍案而起。
“影七，回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