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定定地看着她,不说话。
柳汀月慢慢弓下腰,与她眼对眼。
“很快你就知道了,活着比死难捱得多。就如画皮案那些女子,活剥之苦,体面无存……”
刺儿眯了眯眼:“娘娘也是女子之身,对她们竟无半分怜悯?”
柳汀月撇了撇嘴,“怜悯能换来什么?画皮案闹得越凶,朝堂就越是不安。朝堂越是不安,王爷就越需要我……”
话一顿,她瞥了刺儿一眼。
许是自知失言,她懒懒起身拍了拍袖口,背过身去。
“本侧妃乏了,去禅房歇一会儿,你好好想……想好了,就让嬷嬷来告诉我。”
刺儿:“娘娘辈子属牛的,越是被人摁着头,越是不肯认。”
柳汀月冷笑回头:“那你就慢慢受着吧,熏香里加了曼陀罗醉,一会儿你就该觉着身子难受了,再硬的骨头也得给我软下来……不过你放心,本侧妃不会要你的命……”
门砰地合上。
静室里只剩下刺儿,和慈悲的菩萨像。
刺儿扫过那尊鎏金博山炉。
青烟袅袅,甜腥味无声漫开,淡而轻,与绯毒很是相似,若不是在石狱里尝过千百遍,她也辨不出。
舌下谢云烬给的解药丸子早已化开。
一股清凉的苦味顺着喉管沉下去,把燥热生生压了回去。
此药有效。
但她仍是佯做这中毒的样子,头歪在椅背上,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好戏……
报恩寺外墙的古树上,阿桃缩蜷成小小一团,屏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已经在那个位置蹲大半个时辰了,腿早就麻了,却一动也不敢动。
影七在她背后的墙根暗角,背靠着墙,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翻来覆去地嚼。
两人谁也没看谁。
听到树上的窸窣声,影七抬头。
“忍。”他无声传达。
阿桃用力咬了咬牙,没回应。
半晌,也跟自己说了一遍:“我忍。”
-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静室里那股甜腻味越来越浓,闷得人喘不上气。
刺儿闭着眼,眉心紧拧着,唇色咬得发白,汗珠密密麻麻地沁了出来……
她也不知那孙大夫配的药是什么奇方,燥热刚起便被压下,奇痒刚到又被化开,会难受,却不至于失控。会痛苦,又不至于崩溃。
恰到好处的折磨。
恰到好处的清醒。
最难熬的时候,他甚至怀疑谢云烬那狗东西是故意的……
守门的婆子探头瞧了好几回,没听她求饶,小声道:“这丫头骨头这么硬……要不要再添一炉香?”
蔡嬷嬷斥她:“别多事,再等等。”
刺儿听在耳朵里,冷笑。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也过去了。
刺儿依旧不开口,柳汀月便等不得了。
她领着两个丫头,不耐烦地推门进来,往刺儿面前一坐,慢条斯理地盘着手上的串珠。
“可想明白了?认下来,便能少受皮肉之苦。”
刺儿慢慢抬起头。
“娘娘,您不是想求心安吗……您日日礼佛,夜夜抄经,拜了这么多年菩萨,难道还没参悟出来?功德是做出来的,不是求出来的……”
“放肆!”
柳汀月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狠狠掴在刺儿脸上。
啪!刺儿脸偏到一侧,唇角渗出血丝,却不害怕,缓缓转回来,平静地望向柳汀月。
“娘娘,因是自己种的,福是自己求的……佛不渡作孽的人……”
“不知好歹的贱蹄子。”
柳汀月被她说得怒火攻心。
气急败坏地指着刺儿,喝令两名守卫嬷嬷。
“拿竹条来,给我打,打到她认罪为止。”
“是娘娘。”两个嬷嬷阴着老脸,恶狠狠地抽出竹条,劈头盖脸抽在刺儿的身上。
“让你嘴硬!”
“我让你嘴硬!”
“认不认?你认不认?”
一下,两下,三下……
竹条打在身上,抽出一条条隆起的红痕。刺儿拧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忍耐着。
皮开肉绽的疼,不算什么……
只要能达到目的,这些都不算什么。
“娘娘!”
门外传来一身克制的惊呼,是望风的玫月,她慌慌张张跑过来,声线都变了调子。
“不好了,世子爷同苏御史来了!说是收到密报,说娘娘在报恩寺私设刑堂……”
柳汀月浑身一震,死死盯住刺儿。
“是你通风报信?”
刺儿轻轻摇头,虚弱无力的道:“娘娘抬举婢子了……区区一个侍婢,如何使唤得动世子爷……会不会是……娘娘早被旁人盯上了?”
柳汀月心头咯噔一沉。
谢沉素来恪守纲纪,清正自恃,从不徇私偏袒。苏衡更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眼里揉不进沙子。今日这场刑讯若是被二人撞破,少不了一通麻烦……
“娘娘莫怕。”刺儿适时开口,“只要娘娘放过婢子,今儿这事,婢子一个字都不往外说……世子爷那儿,也替娘娘瞒得死死的……婢子本就是真心想要投靠娘娘的……”
好个识时务的丫头……
是想借这事拿捏她?
还是当真想找一个靠山?
柳汀月审视着她,门外玫月急促的叫到:“娘娘,世子爷到了……”
柳汀月暗自咬牙,冲两个嬷嬷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松绑!”
两个嬷嬷手忙脚乱的凑上来,绳索刚松开,静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头一脚踢开了。
两个男子冲了进来。
当先一人白衣如雪,银冠束发,眉眼冷冽如万年寒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紧随其后的青袍青年,眉目清隽,更是神色焦灼——
正是苏衡。
“柳侧妃!”苏衡进门,一眼瞥见刺儿身上的鞭痕和散落在地的竹条,当即发难,“光天化日,佛堂圣地,你竟敢私刑逼审?”
“苏御史说的是什么话?”柳汀月强撑着体面,慢悠悠坐下来,挺直脊背冷笑。
“不过是管教下人,何来私刑一说?苏御史管天管地,还管起王府内宅的家务事来了?”
“柳侧妃,你当本官瞎吗?”苏衡寸步不让,指着地上刑具,脸色铁青,“这不是管教下人,这是私设公堂,杀人枉法!”
柳汀月眯眼,扬起下巴,“苏衡,你在跟何人说话?本侧妃是九锡王侧室,一个寒门出身的佥都御史,也敢在本侧妃面前指手画脚?”
苏衡面不改色地拱了拱手,冷声道:“下官只认王法,不分贵贱。柳侧妃若心里没鬼,何必大动干戈?此事便是捅到御前苏某也不怕,倒是娘娘那吃斋念佛的慈悲心肠,怕是经不起查吧?”
柳汀月脸色微变,正要开口——
谢沉忽然瞥他一眼,目光转向刺儿。
“你来说,怎么回事?”
刺儿看了柳汀月一眼,慢慢上前两步,对着二人屈膝施礼。
“世子爷,苏御史,今日全是婢子的不是……”
苏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沈娘子,你在说什么?”
刺儿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婢子抄经时走神,冲撞了菩萨……娘娘教训几句,是应该的。”
苏衡望着眼前低眉温顺的女子,满心疑惑。
那日“蝶恋花”绣样递入苏府的时候,他便怀疑她的身份。之后他日夜悬心,又不敢贸然登门核实,怕给她招祸。今日接到密报,说她被柳侧妃带去了报恩寺,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叫上谢沉飞马赶来,想救她脱身。
可她这是在做什么?
苏衡压着满腔情绪,温声道:“沈娘子,你别怕,有何冤屈只管道来,苏某虽出自寒门,却也忝列都察院言官一职,就是皇亲国戚也敢直言正谏。何况今日有世子在侧,定能替你讨个公道……”
“婢子不敢欺瞒世子爷和苏御史。”刺儿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侧妃娘娘平日待婢子极是宽厚,是婢子犯下大错,才惹怒娘娘……还请世子爷和苏御史明察,莫要误会了娘娘的一片慈心。”
柳汀月终于踏实下来。
她原本做好了被揭穿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如何反咬一口,万万没想到,沈刺儿这么懂事,没给她惹半点麻烦。
“苏御史听明白了吗?”柳汀月挺直腰杆,拔高声音道:“本侧妃怎么管教下人,就不劳您费心了。若无事,请回吧,佛门清净地,别扰了菩萨。”
苏衡喉间一噎,到了嘴边的诘问又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苏某便不打扰侧妃礼佛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看向刺儿。
她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像个寻常的胆小怕事的丫头,不见半分卫吟昭的影子。那个明媚张扬、敢说“天下男子唯谢珩之可配我”的卫家小娘子,那个笑得眉眼弯弯,拉着他的袖子喊苏衡哥哥的小昭昭,怎会如此?
苏衡心头沉得厉害。
他大步迈出门去,经过谢沉身侧时,堪堪顿了一下脚步,低声道:“世子,苏某先行一步,在外头等您。”
谢沉没应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走。
又往前走了两步。
一双冷眸平静看她。
“侧妃来报恩寺做什么?”
柳汀月心头没由来的一慌。
谢沉那双眼睛生得好看,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幽幽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不怒不骂,也能令人无端生出一股凉寒。
他从小就是这般,没见身上有过孩子气,也从不曾见他眼里装进过谁,这是要替一个小丫头出头?
柳汀月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自在的笑着解释。
“这事都为婉宁……这孩子婚事受挫,见天儿的哭啊,要死要活,妾身也是一时心急,来寺院焚香祈福,替她求平安顺遂。”
“嗯。”谢沉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呢?”
柳汀月看着满室狼藉,语塞。
谢沉没有追问,往刺儿身边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背后的佛像上。
“礼佛是好事,只是因果不空,佛不纳恶。你求什么,菩萨可都看着。”
柳汀月的脸色白了一层。
谢沉在敲打她。
她低下头:“是妾身一时糊涂。”
谢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尊博山炉上,凝视片刻,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这香,是侧妃惯用的?”
柳汀月笑了笑,“是报恩寺的香,寺里供的。世子若觉不妥,妾身往后都不用了……”
谢沉没理她,在炉盖上方摸了一把,便收回手来,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腹。
“换一味吧,这香重了。”
他把帕子收进袖中,一丝不苟。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刺儿身侧时,他步子没有停。
背影落在日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好似一柄收了鞘的长剑,走得从容,也走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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