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七年二月十五,惊蛰已过,春寒未消。
寅时刚过,刺儿便起了身,沐浴更衣,素颜素服,跟随柳汀月前往报恩寺进香祈福。
报恩寺在城西,香火鼎盛。
求子的、求官的、求财的,都往这儿跑。据说前朝有个举子在此许愿,次年便高中状元,从此这庙里的香火就没断过。
柳汀月每月都到庙里上香,风雨无阻,比守寺和尚还要虔诚。
马车停在寺门外时,天刚蒙蒙亮。
晨雾没散尽,空气里有一股子香烛味儿,混着寒气,钻进鼻子里,让人没来由地发冷。
“到了。”玫月下车,端着嗓子吩咐:“侧妃娘娘礼佛,不喜人多。一会儿除了近前伺候的,其他人都在佛堂外候着。”
“是。”众女齐应。
这寺庙柳汀月常来布施,跟庙里的住持知客都熟识,早已打点妥当。后山那间佛堂更是柳汀月出资捐建的,深藏寺后,独门独院,平常只供她一人礼佛静修。
九锡王的权柄之重可见一斑。
刺儿跟着一路进去,发现那佛堂里外,连个洒扫的沙弥都见不着,清寂得只闻鸟鸣。
柳汀月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
刺儿同其他丫头垂眸敛目,跪在一侧。
良久,诵经声才停下来。
柳汀月缓缓睁开眼,看向玫月:“笔墨备好了?”
“回侧妃,已备妥。”玫月低眉顺眼地应道。
“都出去吧。”柳汀月声音疲惫,目光若有似无地看了刺儿一眼,“只留刺儿就行了,没我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玫月依言关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瞬,她飞快地看了刺儿一眼……
像是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
刺儿只当没看见,微笑道:“侧妃今日气色不太好,可是夜里没睡踏实?”
柳汀月抿抿唇,“你倒是眼尖。近日王府不太平,我心头总是慌得厉害。”
她直起身来拍拍腰,指向案上的纸墨,“我今日腰酸,你替我抄一份《金刚经》,回头我供在佛前,也是你的福气。”
“是,娘娘。”
刺儿铺纸,研墨。
狼毫轻蘸浓墨,她开始写: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一手小楷不似寻常大家闺秀的书法娟秀,但也写得有模有样。
柳汀月眸光动了动。
“你这字,写得可不像骟匠家的女儿……”
刺儿手上没停,微笑答着:“我娘祖上也算殷实人家,家道中落才嫁给我爹,早年间我娘教过几笔,婢子就学了个皮毛,算不得正经工夫。”
柳汀月轻轻瞄她,盯着她写。
静室一片安静。
刺儿抄写,柳汀月便默念。
经文抄到一半时,她忽然出声:“刺儿,你抄经时在想什么?”
“婢子什么都没想,脑中空空。”
“空空即色。”柳汀月问:“你信佛吗?”
刺儿道:“信,也时常祈祷……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心安。”
“心安……”柳汀月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我日日拜佛,可心里头从没安宁过。”
刺儿问:“侧妃娘娘可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柳汀月嘴角微动。
她盯着观音像看了很久,才低低出声,“我有个故人……”
说话时她没看刺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尊菩萨,压在心里头的话,不知怎的便脱口而出,“她待我极好,教我管家,给我体己,我出嫁时,她为我添的嫁妆比嫡母还厚。”
刺儿心头如刀扎般难受。
这故人,不就是她的母亲吗?
她听着,命令自己面无表情。
柳汀月还在说:“她死后,我很伤心……因为她死得太惨了,大火烧了一夜,烧得面目全非……这么多年,我日日礼佛,夜夜抄经,可夜里头一闭眼,还是想着她……”
刺儿看着她。
看着这个害她满门的姑母,此刻坐在佛前,一脸懊丧,像条落水狗。
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佛渡有缘人,更渡肯自渡的人。我娘说,心里头安不安宁,不是佛祖给的,是自己挣的。”
柳汀月怔住了。
她本能觉得刺儿的话有些僭越。
一个低贱的侍婢,有什么资格对她说这些?可恍惚间,又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软处。
那些用金钱和香火也堵不住的良心缺口,这一刻,无处可藏。
她双手合十,面对观音。
观音慈悲地笑着,什么都不说。
柳汀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已换了表情。
“本侧妃给你个机会效忠,你可愿意?”
刺儿立刻搁笔,拂袖行礼,“娘娘但有吩咐,婢子万死不辞。”
柳汀月轻描淡写的一笑。
目光钩子似落在她脸上,从眉到眼,扫来扫去,好似在探究什么。
“你可知你这张脸,越看越像本侧妃的故人?”
刺儿状若惊吓。
“死去那个么?”
“没错。”
刺儿好似吓住,眼神茫然。
柳汀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起身走到案桌上,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檀木小盒,捧在手中。
“你猜,这里面是什么?”
刺儿摇头:“婢子愚钝,猜不出。”
柳汀月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尊小木雕。
比巴掌大不了多少,沉香木雕成,双臂上扬,腰肢反弓,从姿态来看,俨然是卫家祠堂供奉的飞天神女像——
只是缩小了数倍。
刺儿掐住掌心,克制住情绪,略带惶恐地问:“娘娘,这是什么神仙?飞的真好看。”
柳汀月盯着她看了许久。
刺儿的表情没有破绽。
好奇,天真,带点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的憨气。
“卫家的神女像,我供奉在佛前,已经快六年了……”
她顿了顿,笑道:“你必然见过。”
刺儿摇摇头,故作慌乱,“不曾。娘娘,婢子没见过……”
柳汀月啪的一声合上盒子。
“还不肯说实话吗?”
“婢子不敢欺瞒娘娘。”
柳汀月冷笑,不耐烦地沉声。
“孽账!你就是卫家那个讨债鬼——卫吟昭。这尊神女木雕就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刺儿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原来带她到报恩寺上香的目的,便是软硬兼施的嫁祸?
这么多年了,柳汀月的手段还是没有什么长进。
刺儿目光深了深,害怕的样子,攥着衣角,“娘娘,你是不是念经念糊涂了?婢子听说,那位小娘子五年前就已经没了……”
“对。”柳汀月突然愤怒的转头,声音拔高,“外头都说她死了!可我知道她还活着……”
她逼近两步,冷冷盯着刺儿。
“你就是她,卫氏昭昭。你半年前从石狱逃出来,杀人剥皮,犯下画皮案,又指使高氏去世子院闹事,装神弄鬼地栽赃我……就为报复,是也不是。”
“娘娘?”刺儿瞪大眼,脸上的惊愕不多不少,刚刚好。
“您在说什么?婢子听不懂……”
柳汀月笑得阴诡:“还不明白吗?你就是画皮案凶手。”
“娘娘,婢子没有……婢子生在菱川,粗茶淡饭地长大,怎会是卫家娘子呢?侧妃娘娘,您是不是听信李夫人的话,误会了什么?”
柳汀月笑了。
“我说你是……你就是。”
“娘娘……”
柳汀月略略敛目,哄孩子似的哄她。
“刺儿,你刚才不是说要为本侧妃效忠吗?只要你认下罪名,承认你是卫吟昭,本侧妃会在王爷面前替你求情,留你一条小命。”
“不娘娘,这是杀头的大罪……”
“看来你心口不一,并不想效忠本侧妃。”柳汀月冷冷一笑,忽然扭头。
“来人。”
两个嬷嬷冲了进来。
她们五大三粗,双眼冷戾地看着。
柳汀月:“本侧妃再问你一次,愿是不愿?”
刺儿知道柳汀月要对她下手了。
但她还是坚决的摇了摇头,就像毫无防备一般……
果然,柳汀月脸色一沉,摆摆手,两个婆子便二话不说的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药味直冲脑门。
刺儿挣扎两下,身体便软了下去。
她听见柳汀月的声音,“捆起来。”
-
刺儿的意识是被一只手掐灭的。
有人拖着她往前走,黑暗渐渐吞没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恍惚惚间,站在了地下石狱的甬道上。
油灯半死不活地晃动着,火苗小得如同坟头鬼火,黑暗的牢舍里,隐隐有几个面目模糊的女子,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她无意识地往前走,靴子踩着黑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有老鼠从脚背上窜过去,她吓得惊叫一声,脚底一滑,发现踩断的是一根死人骨头。
“砰——”
眼前的石牢打开了。
霉味混着血腥气,熏得人作呕。
她看见石牢的角落里,蜷着一团东西,远看像一堆破布,近看才知道是个女子。
头发跟枯草似的打着绺子,囚衣烂得遮不住肉,露出来的皮肤没有一块干净的好地儿,新的伤叠着旧的疤,有些结了痂,有些还淌着黄水,几乎不像个活人。
那女子动了动,抬起头。
油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刺儿心口一紧——
是这张脸。
卫吟昭自己原来的脸。
眼珠子绿幽幽的,直勾勾盯过来……
“来取血的?”
女子咧嘴发笑,一开口嘴唇便龟裂开来,渗出血丝,活脱脱一副地狱恶鬼的模样。
“日子记错了吧?这个月不是取过一次了吗?”
“我不是,我不是来取血的……”
刺儿想对她说些什么,喉头涌动着……
眼前的画面却开始扭动起来。
她看见卫吟昭被拖上刑架,铁链子哗啦啦地拉起来,锁死了手腕和脚腕,然后在她凄厉的笑声里,一点点勒进皮肉里。
有人捏着她下巴,刀片贴上腕子。
要取血了……
又要取血了!
刺儿想冲上去,腿却像灌了铅,动不了。
想大声吼叫,让他们停下,嗓子眼也像被什么东西堵死,拼命喘息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们看不见她。
刀片切下去了……
血珠子争先恐后往外冒,落进底下摆着的白瓷瓶里,慢慢装满瓶子,那张刑架上的脸却越来越白……
“住手!”
她终于喊出来了。
身子往前扑去,脚底却猛地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意识模糊间,她隐约听见脚步声,有人在喊“沈刺儿”的名字,可她分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梦是真。
直到一桶凉水当头泼下。
刺儿一个激灵,睁开眼。
她被绑在椅子上,双手反剪,绳索紧得几乎要勒进皮肉,嘴里塞着布团,发不出声音。
静室里点了一盏油灯。
如石狱里一样,微弱昏暗。
不同的是,眼前的墙壁上,挂着一幅那尊巨大的观音像。
柳汀月坐在她对面,腕间那串沉香珠子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光,脸上是诡异的虔诚。
“刺儿,想好了就点头,本侧妃让人给你松绑。”
蔡嬷嬷撇嘴,扯掉她嘴里的布团。
刺儿大口喘气,“侧妃娘娘……婢子做错了什么……您为何要这样对我……”
“你没错。”柳汀月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得瘆人,“你只是命不好,生得有三分像卫家那个死丫头,又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冒出来。”
刺儿拼命摇头。
“娘娘…婢子就是菱川来的骟匠丫头……您搞错了……”
“不许哭。”柳汀月很生气,伸手掐住她的下巴,长长的指甲陷进唇肉里,“哭花了脸,就不像她了。卫氏昭昭是卫氏嫡女,素来心高气傲,骨头硬得很,可不会轻易掉眼泪。”
刺儿哽咽。
柳汀月松开手。
“本侧妃给你两条路。”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认下罪名,承认你就是卫吟昭,高氏是你指使的,也是你偷了本侧妃的簪子,杀人灭口。”
声音未落,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不认,那本侧妃只好用些法子,让你认。”
她笑着低头,那张脸阴森森的。
“后院柴房里,养了几窝老鼠,原是用来放生的,叫这事给耽搁了。那些畜生饿了好些天,正愁没东西吃……”
她说得仔细,语气温柔,“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扔进去。它们会从你的脚开始,一点点往上啃。你放心,不会死得太快。那些畜生胃口小,一顿啃不了多少,够你慢慢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