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被退婚的消息次日便传开了。
午后,阿桃去灶上领热水,回来时脸色就不太对,她把铜盆搁在架子上,欲言又止地看了刺儿好几眼。
刺儿正坐在窗边筛香粉,察觉她视线,抬头问:“怎么了?又让你七哥欺负了?”
阿桃扁一下嘴,“小娘子,让你说中了。”
“嗯?影七当真欺负你?”
“不是,是婉宁郡主那门亲事当真黄了……”
阿桃挽住她胳膊,“小娘子您是不是会算命?”
刺儿笑道:“这不是明摆的么?算计来的姻缘,终究不牢靠。”
谢婉宁是去年定的亲,男方是周家二房的长子周慎行。周家世代簪缨,祖上出过三位阁老,如今虽不如从前煊赫,却也是洛京世家领袖,子弟多入六部、都察院,各居要职,门生遍布朝野。
谢平章要坐稳摄政大位,少不了文官集团的呼应,与周家结为秦晋,他在朝堂上便少一块心病。
柳汀月为了这门亲事,费了不少工夫。
打听到周家老太太与二夫人的喜好后,不惜放下身段,递帖求见。周家老太太有戏瘾,她便托人寻访江南的老戏班,亲自陪着老太太听了三个月的堂会,周慎行的母亲周二夫人信佛,她便亲手抄经,连同一尊羊脂玉观音送到周家,还为此在报恩寺捐建了一间佛堂,常年陪同前去,请高僧讲经。
这么磨了大半年,周家才松了口,柳汀月为此可翘了一阵子尾巴,原本都商量好了,今年秋下聘,明年春天过门,这一闹,鸡飞蛋打。
阿桃的嘴巴,根本停不下,“是周家公子亲自上门退的亲,还送来两箱陪礼……说王府郡主贵重,他配不上。”
刺儿道:“周家体面,也不想让你王府太难看。”
阿桃赞同的点一下头,“私下里都说,是被侧妃娘娘连累的……画皮案传得满城风雨,周家那样的门第,最重名声,哪会娶一个嫌犯的女儿进门?”
刺儿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没有坐实罪名吗?”
“但娘娘的名声坏了啊。”阿桃叹口气,“周家公子说完就走了,茶都没喝一口……郡主得了消息追出去,非得拉着人家的袖子问个为什么……人家大概是烦了,直说心里早就有人了,不是她。”
这不是杀人诛心么?
刺儿皱眉问:“那周家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桃摇摇头,“只听说是周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前年中的进士,如今在翰林院当差,长得也周正,洛京好些人家都盯着呢。要不是王爷施压和柳侧妃手段了得,根本轮不到婉宁郡主……”
她说得满脸带笑,见刺儿始终没什么情绪,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尖酸了,讪讪地住了口。
“我也就是瞧个热闹……这郡主也可怜的……”
刺儿没在意。
她在想另一件事。
周家退婚,无形中坐实了柳汀月与画皮案的勾连,自然会得罪九锡王。
这年头,敢跟谢平章叫板的没几个,周家的底气从何而来?
她思忖一下,问阿桃。
“柳侧妃作如反应?”
“差点气晕过去。”阿桃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幸灾乐祸地补充:“听说,王爷也发了好大的火,可愣是忍下了这口气,没找周家的麻烦。”
“是吗?”刺儿微怔。
阿桃用力点了点头,“前院的人说,柳侧妃哭天抹泪地要去周家理论,被王爷拦下了,说是儿女姻缘,勉强不得,还斥责了柳侧妃,不许她再去生事。”
以谢平章的滔天权势,被周家当众落了颜面,居然能忍下来?
刺儿觉得不同寻常。
周家那位老爷子周敬,是先帝的老师,执掌言路十余年,弹劾过的人能从朱雀大街排到永定门。更紧要的是,周敬手中握着《大靖实录》《勋臣列传》和《百官考语》的编纂。
是谢平章恶事做尽,仍想留得一个清名?还是周家握有谢平章的什么把柄?
阿桃不知刺儿所想,仍在兴奋讲述,“昨日郡主跑到静澜居,求世子为她出头,哭得脱力,还是被嬷嬷扶回去的。”
“树倒猢狲散。”刺儿叹息一声,把香粉拢进瓷罐里,慢慢拧上盖子。
“柳侧妃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大抵是心里装着事,这晚刺儿没睡踏实,一直折腾到四更天,刚迷迷糊糊地有了一点睡意。窗户忽然一响。
她下意识睁眼,摸到枕下的匕首。
“是我。”窗户又响一声,带着压低的笑意,懒洋洋的,一听就知来人是谁。
刺儿披衣下床,点亮案上油灯,走过去推开窗户。
“二爷,做贼有瘾吗?”
一道人影倚在窗棂上,身形颀长,姿态桀骜地冲她一笑,撑窗而入,再顺手关上。
“怎么?利用完就不认人了?”
刺儿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慢慢地喝。
“二爷搞明白,咱俩谁利用谁?”
“彼此彼此。”谢云烬走过来,伸手夺过她手里的茶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刚入口,便皱起了眉头。
“凉的,热茶都没有吗?”
“烬风院有的是热茶,二爷赶紧回去。”刺儿说着就要夺杯撵人。
“别。”谢云烬按住她的手,笑得眉眼生花,“我就爱喝这个,凉的好,凉的顺嗓子。”
刺儿抽回手:“二爷有事说事。”。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低笑一声,“在谢沉面前那样乖巧温顺,到我这儿就端起架子来了?怎么?他是主子,我是奴才?”
刺儿看他,“二爷今儿晚上是找茬来的吗?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谢云烬冷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逼近她的脸,“让我替你办事时,一口一个二爷叫得亲热,事儿办妥了便翻脸不认人。怎么,我这牛马就这么好使唤?”
刺儿身子慢慢后仰,朝门外唤。
“阿桃,送二爷出去。”
阿桃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
不敢不动,也不敢动,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就杵在门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云烬侧目:“滚!”
阿桃同情的看一眼刺儿,关上门出去了……
刺儿恼了:“你凶她做什么?”
谢云烬视线牢牢锁在她清丽的眉眼上,一字一顿很是冷冽,“沈刺儿,你最好记清楚,你是谁的人。”
刺儿面无表情,“二爷若信不过我,现在换人也来得及。”
他们是对方的棋子,也是盟友。
他们有共处黑暗的默契,也会默默搏斗和角力……
这便是现实。
谢云烬冷笑一声,忽然俯身,双手撑在她身后的桌子上,将她整个人困在胸前。
“甜水巷的事,你有没有瞒我?”
刺儿没有半点畏惧,抬眸直视着她,“是赵老实那头有什么消息了?”
谢云烬抿唇。
她眉眼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情绪,相比之下,被激怒的他显得很可笑。
他深深吸一口气,收回手退后半步,靠在桌沿,公事公办地开口。
“绣衣司查到,那个叫姜萝的哑女,当初也是从选婢署出来的。”
刺儿微微一怔:“这么巧?”
谢云烬不疾不徐地侧过脸,盯住她的眼睛道:“姜萝是洛京本地人,家中有一个病重的母亲,和一个七岁的弟弟。永兴四年入选婢署,八字纯阴,当年入府,可不是个哑的……”
“进王府以后的去向呢?”
“入府后说是发卖,此后凭空消失数年,直到在甜水巷被凶徒盯上。”
谢云烬再次端起那杯凉茶,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个中真相,得靠你了。”
“我?”
谢云烬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
黄豆大小,色泽暗红,放在她掌心。
刺儿问:“这是什么?”
“解药。”谢云烬笑了笑,说得意味深长:“高氏之死、周家退婚,这些丑事把柳汀月的体面都撕了个干净,她这当口邀你去报恩寺上香,定是狗急跳墙,拿你当替死鬼。”
刺儿打量片刻,这不是解绯丹,又有些相似。
她静了静,勾唇而笑,“二爷事事筹谋周全,费心了。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会下毒?”
谢云烬不理会她的讽刺,一双黑眸晦暗不明,“有备无患。”
刺儿接过来放好。
谢云烬见她神情冷淡,便也收了聊兴,转身走到窗边,“还有,小心谢沉。他今日护你,并非永远护你。一旦他知道你在利用他……”
刺儿淡淡打断他:“我自有分寸,不必二爷提点。”
谢云烬深深看她一眼,翻窗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刺儿沉吟片刻,正要伸手关窗,忽然有人从外头轻轻托住了窗框。
那张俊美的脸冷不丁出现面前,衣袍被夜风撩起一角,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刺儿一愣,“二爷怎么又回来了?”
“忘了一件事。”
他手里捏着个油纸包,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往窗台一扔,“影七说北门桥头新开了一家卤味铺子,猪蹄卤得极好,让你也尝尝鲜。”
去而复返,就为了送吃的?
刺儿没动:“不要,二爷带回去吧。”
谢云烬眉梢轻挑,“不识好歹。吃!”
刺儿瞥他一眼,打开油纸包。
卤汁浸透,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她拈起一块猪蹄放进嘴里。
“好吃吗?”
“还行。”刺儿又拈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
谢云烬嫌弃地往后一仰:“大晚上的,傻子才啃猪蹄呢,腻得慌。”
声音未落,不等刺儿黑脸,便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意,然后整个人消失在黑夜里。
刺儿默默翻个白眼,抱回来关上窗,坐下来慢慢的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