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探头一看。
“青棠姐姐来了。”
她连忙迎到门口,打帘子让身,流露出几分意外。
青棠就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我来问问,小娘子的桂花糕可还有?”
阿桃纳闷:“青棠姐姐,我之前给您送过去,您不是说不爱吃甜食吗?”
刺儿用力看她一眼,转身从食盒里拣了几块品相好的,码进青瓷碟里,又淋了一层桂花蜜,递过去。
“姐姐不嫌弃,再尝两块。”
青棠这才走进来,就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吃了很小的一口,眉梢微微一动,咀嚼的样子看不出来喜欢。
“桂花蜜是你现熬的?”
“不是,灶上现成的,我只是添了点柚子皮进去,去了甜腻,吃着不齁嗓子。”
刺儿见她吃得不紧不慢,心里已然有数,转头唤阿桃,“去给青棠姐姐沏壶茶来,配糕点正好。”
阿桃应声出去,刚掀开帘子就看见寒光。
他半侧身子探在门边,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犹犹豫豫的样子,跟做贼似的。
阿桃愕然,打趣道:“寒光大哥这是怎么了?腿脚不舒服,还是这门框烫脚啊?”
“没、没有。”被阿桃撞见,寒光耳根微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偷偷瞥一眼青棠,他手足局促得不知如何安放。
“我就是巡逻累了,站这儿歇会儿。”
阿桃扬眉,小圆脸满是明知故问的笑,“世子院偌大一片亭台游廊,哪儿不能歇脚,偏偏往我们小娘子门前歇,莫不是眼睛落在咱们屋里了吧?”
这嘴刁钻了,哪儿学的?
寒光腹诽着,一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刺儿在屋里听着,看了青棠一眼,笑道:“寒光大哥进屋坐吧,吃块糕点再走。”
寒光这才松了一口气,顺着台阶下。
“嗳嗳,有劳娘子……”
撩开帘子,对上青棠的视线。
他不自在地咽了咽唾沫,满脸尴尬。
“叨扰了叨扰了!讨口吃的,别见笑。”
刺儿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瞬,瞧出几分端倪,也不点破,只把屋子里的各色零嘴都摆上桌。
“来都来了,坐下吃吧,我就爱捣鼓些小甜食,平日里也没人赏脸,今日难得热闹,只管放开肚子。”
寒光欢天喜地地坐下,搓着手拿了吃食,频频点头:“沈娘子这手艺,要是开个铺子,保管比南市口那家老字号还火。”
刺儿失笑,“我开铺子去了,谁来给世子爷奉茶?”
“世子爷的茶,少喝两盏也无妨。”
青棠淡淡接话:“世子爷不喝,你替他喝?”
寒光:“……我说我的,碍着你了?”
青棠:……
她不说话。
阿桃却笑得直拍桌子。
“寒光大哥出息了呀……”
几个人围坐一圈,边吃边调侃。
窗外的柿子树上,不知哪只虫儿叫了一声,细细的,软软的,像是在催夏天快点儿到来。
刺儿看着几人玩笑,眼波轻轻荡开。
世子院的日子,原来也可以这样。
这些人都带着目的来的,或监视她,或提防她,但相处久了就发现,每个人都是普通人,皮囊下都裹着一副血肉心肠,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喜欢。
人生无不如事,
只可惜好景不长。
热茶还没喝完,便听见一阵呼喊。
“郡主!哎哟,郡主您可慢着些——”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敛了神色。
刺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远远望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回廊那头冲过来,踉踉跄跄地很快,待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满脸的泪痕,抽泣着,哭得要岔气一般。
谢婉宁?!
九锡王府的郡主,柳汀月唯一的女儿。
她原是庶女,偏生谢平章疼她疼得紧,破例请封了郡主的位份,独得了一份宠爱。
刺儿多年未见她了,眼神深了又深。
长大的谢婉宁,眉眼不算顶顶漂亮,却温润耐看,是那种干净清秀的模样,只不过眼下的婉宁郡主,哭成了泪人,又跑得太急,裙摆缠在脚下,险些栽倒在地。
“郡主小心……”
身后的嬷嬷追上来要扶,被谢婉宁一把推开。
“走开,你们都走开!我要找世子哥哥……”
她哭着往前跑,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飘过来,青棠和寒光对视一眼,几乎齐齐站起身。
青棠道:“小娘子,我先去通报世子。”
寒光嘴里咬着糕点,大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糕饼屑,含含糊糊的道:“郡主哭成这样,怕是有大事,我也瞧瞧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阿桃走到刺儿身边,望着早已不见人影的窗外庭院,不解地咕哝,“郡主也会有烦恼么?怎么哭成这样?”
刺儿没回头,“能让她不管不顾地跑来找世子撑腰,要么是棠华院的天塌了,要么是未婚夫婿跑了。”
“啊?”
阿桃没太明白,但见刺儿不再多说,便也识趣地收了声。
“郡主的烦恼咱们管不着,还是先填饱肚子吧。”
刺儿莞尔。
心道:只怕是要管才行了。
-
这边世子院里乱作一团,另一头的架阁南库,谢云烬已然带着影五赶到。
门前值守的几名库卫正在廊下闲聊,看到绣衣司的煞星匆匆赶来,一个个吓得激灵醒神,齐齐上前躬身请安。
谢云烬冷着脸问:
“赵崇礼什么情况?”
吏房主事不敢开口,看影五。
影五沉吟,答得谨慎,“人跑了。属下带人封了他住处,翻了个底朝天,半个人影都寻不见,属下怕耽误事儿,赶紧快马过来,报二爷知晓。”
“废物。”
二爷火气大,没人敢吭声。
“带我去看看。”
他大步走在前头,众人赶紧跟上。
赵崇礼值差的吏房在廊道尽头,一面高墙挡住了大半天光,常年晒不到太阳,门一推开便是一股霉味,好像很久没住人一般。
谢云烬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你们平常就是这样当差的?”
吏房主事心虚地低下头,不敢吭声。
谢云烬走进去又问:“赵老实何时告的假?”
“回二爷,一早递的条子,说家里老母病重,要回去照看两天,连当值的签牌都没来得及上缴,人就没影了,属下只当他救母心切,未曾多想……”
“怎么没笨死你?”谢云烬冷冷扫他一眼,“搜!”
影五二话不说,动手翻找起来。
案面上的散册,抽屉里的卷宗,没有异常,他蹲下来,把条案底下那口黑漆柜子拉开。
里头也只是一些寻常文书。
他正要合上柜门,听见谢云烬开口:“且慢。”
影五手一顿。
谢云烬走过来,蹲下身,往柜子底下那道窄缝里看:“油灯!”
吏目弯腰递上油灯。
光线还是太暗,里头黑漆漆一片,看不分明,谢云烬用脚背探一下,眉头微微一蹙,又回头吩咐。
“找根铁签来。”
吏目连忙出去找回来一根铁签。
谢云烬朝影五递了个眼神,影五会意,接过铁签半跪下去,伸到缝隙里往外拨。
“二爷,有东西。”
他惊喜的大叫着,将一个陈旧的木盒被慢慢勾了出来。
木盒上有锁。
谢云烬砍断锁头,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柄逐风刀。
刀柄上的缠绳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脏旧得发暗包浆。
谢云烬抽出刀身,对着光仔细看刃口。
“鞘口左侧有纵向刮磨痕迹,从里往外延伸……”
影五似懂非懂:“这是个什么路数?”
谢云烬把刀握在掌心比划了一下,“左撇子。寻常武人佩刀,刀背磨的是鞘口右侧,只有用左手拔刀的人,出鞘以刀背借力,才会从左侧擦过去。”
影五恍然大悟:“二爷英明。”
谢云烬白他一眼,把刀递过去,“带人分查洛京九门出入和渡口驿站,严查所有出城行人,同步清查绣衣司上下惯用左手的人,尤其是……腰上有伤的。”
影五忍不住多嘴:“二爷,您怎知凶徒腰上有伤?”
“废话。”谢云烬拍掉手上的灰,似笑非笑,“那小骟匠在甜水巷捅了他一棍子,那一下就算没捅穿腰眼,也够他疼半个月的。”
影五听出他话里那股子拧巴味儿,识趣地闭了嘴。
他不知自家二爷和沈娘子在春风楼发生了什么,但看得分明,从春风楼出来,二爷那张脸黑得呀,活像是被人刨了祖坟,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的火气都快要烧到眉毛上了。
眼下赵老实又跑了,只盼济生堂那边,影七能带回有用消息。
-
济生堂。
孙大夫刚从药臼前抬头,沾了一手药粉,影七便到了。
他笑嘻嘻的,没个正形儿。
“孙老,还没歇着呢?”
孙大夫没搭腔,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影七笑着替他拨亮了柜台上的灯盏,才在他对面坐下,把姜萝画的那张纸,双手奉上。
“二爷让我来找您,请您给掌掌眼,看看这是什么。”
孙大夫这才放下药杵,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眯起眼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
“孙老,这是什么?”
他把纸举近了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色,“它叫鸦爪符,是西厥那边流进来的,早年间江湖上走货的人常用。”
影七追问:“鸦爪符?”
孙大夫捻着胡须,点点头,“西厥那边有一伙专捞偏门的行商,明面上做香料皮毛生意,背地里什么都贩,只要给得起价,棺材里都能给你塞个活人进去,他们往来买卖,用的就是这个标记,行内人又叫鸦嘴镖,好些年没见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影七没多说,只问:“这般猖狂,朝廷也不管?”
“你小子,绣衣司不就是朝廷?”
影七不好意思,挠头,“我是说……从前。”
孙大夫神色沉了几分,“从前……先帝景和年间朝廷倒是查过一回,说他们私通西厥细作,端了数十个窝点,拿了十七个主犯,在南市口砍的脑袋。那之后,鸦嘴镖就在市面上绝了迹,先帝驾崩后又猖獗了两年,后来就销声匿迹了。”
影七把孙大夫这番话一字不差的记下,赶回绣衣司向谢云烬复命。
谢云烬听完,将那张纸翻来覆去看,眼底一点点变冷。
“鸦爪符、鸦嘴镖,西厥行商,无货不贩……这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影七抿着嘴,回答不出。
这时陆绍匆匆进来,将手上的文书奉上,朝谢云烬抱拳。
“司主,赵崇礼是景和二年入京应试的,武试甲等,第二名,后来去了南境边军,一待就是七年,景和十九年调回京畿,先入五城兵马司巡防,后入绣衣司,分配至架阁南库,专门负责军械出入登记核销。”
“南境边军。”谢云烬沉了沉眉。
“他当年到绣衣司,是何人签批?”
陆绍沉道:“彼时老司主许敬还在任,批文由他亲笔签署,只是许敬早在景和十二年便病逝了。”
谢云烬沉默一瞬,抬眼发问:“当年随我父王出征南境的旧部,由谢三爷带回京的有多少人?可是景和九年归京?”
谢三爷。
便是他那位负伤断腿,专门替王爷看管石狱操练部曲的堂叔。
陆绍沉吟一瞬,回道:“谢三爷是景和九年受伤回京的,但当年的归籍册子封在兵部武选司的档库里,要查了才知分晓。属下是否即刻去办?”
谢云烬缓缓坐直了身子,眼底的冷意结成了一层薄冰。
“手脚干净点。还有——”他顿了一下,“谢三爷那边,派两个生面孔跟着,不要靠近,远远看着就行。”
陆绍拱手领命而去。
谢云烬微微眯眼,想起刺儿说过的话——
“凶手性子偏执,苛求圆满,容不得瑕疵。”
一个偏执的凶徒,选了一个西厥行商的符号做标记,用着绣衣司的逐风刀,藏在九锡王府的架阁库里当文吏,这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因为太过合理,所以定有猫腻。
谢云烬哼声,缓缓勾起一道笑意。
“这案子,愈发耐人寻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