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天气正是热的时候,栖霞院中,齐齐整整地立了一群当值的侍女,院门口还挤了一堆人在伸着脖子往里看。
“让让——让让——”
吆喝声传来。
众人齐齐回望。
只见几个小厮抬着一张紫檀茶台,吭哧吭哧地进来,后面还跟着一把圈椅,一张茶几,随后进来的丫头们托着新沏的茶水和点心,摆放在树荫下。
这是看热闹,把茶室一起搬过来了?看热闹的人群纷纷让出一条路来,憋着笑,不敢出声。
谢云烬是最后进来的,一袭宽袍慵懒闲适,进了院子往茶台前一坐,便有丫头上前打伞执扇。
他满意地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柳侧妃好大阵仗,知道的是罚两个下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王府出了天大的案子呢。”
柳汀月沉着脸,“有案子不早请二爷来断了?怎敢劳您亲自过问。”
谢云烬抬了抬眉,拿起碟子里的一块酥饼咬一口,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院中。
“哟,兄长也在。”
谢云烬看热闹不嫌事大,扬声笑道,“怎么?柳侧妃院子里的事,竟要世子爷亲自过来立规矩?”
谢沉看他一眼。
“二弟今日倒有空管闲事。”
“你的事,不叫闲事。”谢云烬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不过话又说回来,兄长还是心软,掌嘴五十,跪三个时辰……这叫什么处罚?弟弟院里养的那条黑背,咬坏了靴子,还得挨二十军棍呢。”
柳汀月冷声:“二爷这说的是什么话?不过是下人疏忽……”
“疏忽啊。”谢云烬放下酥饼,拍了拍指尖的碎屑,语气忽然正经了那么一丁点,“那茶要是方大娘子喝了呢?世子未过门的未婚妻,在王府宴席上出了事……也是疏忽二字便交代得了的?”
柳汀月脸色难看至极。
她不知谢云烬来做什么的,但他来了,准没好事……
果然,谢云烬继续煽风点火。
“蓄意谋害世子未婚妻,往大了说,叫动摇王府根基,往小了说……也叫内宅失德。”
他说着看了柳汀月一眼,笑得人畜无害,“侧妃娘娘觉得呢?”
柳汀月冷笑,“二爷言重了……本是妾身一番好意,谁知中间出了岔子……”
谢云烬哦声轻叹,偏过头来望向端坐一侧的谢沉,“兄长,侧妃娘娘一番好意,差点要了您未婚妻的命,这好意,你只怕受不起吧?此事不如交给绣衣司彻查,我定秉公处理,查个水落石出。”
柳汀月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再不想与他周旋拉扯,沉声便道:
“动手。”
蔡嬷嬷平日里最瞧不上院里的粗使妇人,此刻两个执行的婆子得了令,挽起袖子上前,没留半分情面,左右开弓,啪啪打在她脸上。
“一。”
“二。”
“三。”
刺儿也在围观的人群里。
混在一众侍女当中,听着周遭的议论声。
“难怪世子这般上心,原来是差点儿害了方大娘子……”
“那位方大娘子还没过门呢,世子就这般护着……以后过门了还了得?”
刺儿眉头蹙了蹙,看过去。
两个议论的丫头赶紧噤声。
“十!”
“十一。”
“十二!”
有人打,有人数,院儿里巴掌声不停。
玫月年轻面皮嫩,十几个巴掌下去便哭出声来,婆子有些不忍心,闭着眼睛,硬是数到五十才停下。
她手背上沾满了血,而玫月的两边脸颊,早已肿得像发面馒头一般,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蔡嬷嬷一把老骨头更是撑不住,身子摇摇晃晃的倒下去,直接去了半条命。
柳汀月暗自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谢沉。
“世子可还满意?”
谢沉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日光落在身上,面色竟也冷白无温。
“娘娘治家有方。”
他淡淡说罢,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精彩,精彩。”
谢云烬轻轻击掌,慢慢从椅子上起身,那懒洋洋的表情,好似刚看完一场乏味的戏。
“内宅阴私,最是无趣,回吧。”
他没有看柳汀月一眼,径直大步离去,影七等人匆忙跟上,茶台,几案,也被侍卫丫头们抬了出去。
那场景,看得柳汀月双目喷火,又气又恨,掐着丫头的胳膊,才没有瘫软下去。
谢沉,谢云烬……
这对兄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谁不是好东西。
-
日落时分,刺儿换了一身寻常丫头的衣裳,从后角门悄悄摸了出去。
这次她谨慎了些,先在西市绕了两圈,在卖豆腐的摊前停一停,又拐进成衣铺子,确认无人跟踪,才从后门出来拐进一条小巷。
那巷子她很熟悉,走到头有一扇斑驳的木门,穿过去,再沿着一条被杂草半掩的荒径,便可以通往南堤。
南堤这一片,紧挨着卫家原来的旧宅,当年曾是洛京城最风雅的所在,两岸烟柳画桥,游人不绝。
卫家灭门的那一场大火,连累了不少屋舍,这一带从此便败落下来,但堤边有一座废宅,并非受卫家影响,而是早年间荒废的,据说是某位罪官的旧居,平常无人涉足。
卫吟昭小时胆大,时常拉着苏衡进来喂流浪的小猫,有时候一玩就是半天。
旧地,旧约,苏衡必然会来。
刺儿循着儿时的小径,拨开齐膝的荒草踏入废园……
苏衡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院门,站在堂前的石阶上,青袍沾了灰,袖口被枯枝刮出了毛边,显然也是走的那条小径。
刺儿见他看着腐朽的木门出神,轻轻咳了一声。
“苏大人。”
苏衡猛地掉头,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苏衡喉结动了动,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看着她陌生的面容,压不住的心疼,又不敢贸然上前相认,生怕一眨眼就没了人。
久久,才发出不敢置信的一声。
“昭昭?”
刺儿浅浅笑了一下。
眉眼间的神韵没有刻意遮掩,隐约还有从前的影子。
“苏大人,久等了。”
苏衡的眼眶倏地一红。
那日阿桃送来的桂花糕里,只有短短几个字。没有日子,没有准头,他不知她什么时候会来,便每日来这里等。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等到她了。
“昭昭,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怎的瘦了这么多……”
他快步上前,想了很多要说的话,却又在距她三步处生生停住,双手握了又握,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活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接下去的话,也说得格外艰涩。
“当年卫家出事,人人都说你葬身祠堂,我偏不信,总盼着……还能再见你一面……”
苏衡嗓子发干,用力吞了一下,声音温软得如同年少时哄她一样,不用她回答,又急巴巴的解释。
“我赶到卫家时,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焦黑碎瓦,我在废墟里翻了一整夜……天亮后,才在墙角那棵烧焦的杮子树下找着你养的三花猫,它就缩在你从前常坐的那块大青石底下,半边毛都烧黑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无论我怎么哄,它爪子都紧抓住地皮不放……它找不着你,不肯走。”
“我不是昭昭了,苏大人。”
刺儿幽幽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是九锡王府的侍婢,姓沈,叫沈刺儿,我是你,萍水相逢的菱川乡邻。”
“为何……”
苏衡看着她的脸,抬了抬手。
“昭昭,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苏大人,我不能告诉你什么。”刺儿摇了摇头,“以后见面,你记得叫我沈刺儿。”
苏衡心头一酸。
那些滚烫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他望着眼前的人,望着她眼底那层隔了岁月经年的陌生,心口闷沉沉发疼。
从前的昭昭一口一个苏衡哥哥,甜得软人心肠,如今她站在面前,明明近在咫尺,却好似隔了一道跨不过的天堑。
“昭昭,我知你有苦衷,你不肯认我没有关系,可你要告诉苏衡哥哥,要怎样才能帮你,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相逢不相认……
再没比这更残忍的了。
刺儿定了定心神,才道:“苏大人,我今日来见你,正是有桩要紧事相告。”
苏衡点头,“你但说,我定然记牢。”
刺儿从袖中一截金线,递到他面前。
苏衡目露诧异:“这是……”
刺儿道:“报恩寺那日,柳侧妃带我去礼佛……她在熏香里动了手脚,又让嬷嬷对我动刑,逼我认下画皮案的杀人罪名……我假意晕厥,听见蔡嬷嬷在外头跟人说,佛堂静院里的东西得赶紧毁了,不要留下把柄。”
她想了想:“我猜寺里有她的罪证,在你和世子离开后,趁乱找到了这个东西……”
苏衡拧起眉头:“这金线是西厥贡品,柳汀月手上有,说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才来找你……”
刺儿说着,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一幅炭笔画,画上几竿青竹,影影绰绰写着一个“霁”字。
这是她凭记忆描摹出来的,柳汀月压在铁匣子里的那张帕子上的图案。
“苏大人可知京中,有谁叫这个霁字的?或者府邸、别院、产业,以此为名?柳汀月藏着这帕子,想必不是寻常物件。”
苏衡接过来,对着残阳细看。
“这洛京城里,名讳带霁的定是不少,但能与柳侧妃有私交的……我替你打听打听。”
刺儿微微颔首,“有劳苏大人,但此事隐秘,不可走漏风声……此事涉及画皮案,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我明白。”苏衡喉头一紧,压下心绪:“若有进展,我如何联络你?”
刺儿想了想:“柳侧妃常打发我出外采买些杂物,我记得西市的齐记香铺,有你的人?”
苏衡微微一怔,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柔软的暖意。
昭昭还是那个昭昭,时隔多年,当初一同闲逛的小事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齐记香铺的东家,是我舅父。”
“那就行了。后续若有事,我会遣人往香铺递话,你那边有消息,也让人送到铺子里,我自会去取。”
见苏衡点头,刺儿抬头看了看天色,又道:“天暗下来了,我得早些回去。苏大人,金线定不了柳汀月的罪,但报恩寺里一定还有别的线索,要早去查证才行。”
“好,我去。”
苏衡神色凝重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终究又忍不住问:“昭昭,你当真不肯告诉我,当年的真相……”
刺儿闭了闭眼睛。
风吹废园,卷起枯叶和尘沙。
有乌鸦从头顶掠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好像在对自己说:“我娘说,未知是福。有些事,苏大人眼下还是不知情更好。”
苏衡慢慢走近,抬起手,极轻极快地拂去她肩头落下的一片枯叶,“好,你不说,我便不问,但你要记住,我不是旁人,我是你的苏衡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刺儿垂着眼,没有应声。
因为她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忍不住扑入他的怀里大哭一场,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都痛痛快快的哭出来……
那样只会害了苏衡。
“你放心,此事我会一查到底。”苏衡压下酸涩心绪,语气郑重,“昭昭,柳汀月刻薄多疑,气量狭小……你自己在王府,要万般小心。”
刺儿微微抬头:“我省得。”
苏衡长叹一声,又忍不住叮嘱,“……若遇上难处,不妨去寻珩之,他性子冷,但心底坦荡,谨守正道,绝非阴私构陷之辈。”
刺儿嘴角浅浅一扯,“好。”
苏衡这才放心地把金线揣进怀里,大步往外走:“我这就去报恩寺。”
“且慢。”刺儿叫住他。
苏衡回头。
刺儿道:“苏御史,柳侧妃背后有九锡王做靠山,单凭你一人,动不了她……”
苏衡心下一动:“你的意思是?”
刺儿抬眼微笑,只说了四个字:“静水流深。”
苏衡愣了一瞬,懂了。
静水流深,澜止于庭——静澜院世子谢珩之。
他重重点头,有些不忍与她分别,踌躇片刻,又找话来说。
“昭昭,你那只三花猫,我养五年了,它胖了许多,脾气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你若想见它,我让人送来。”
刺儿心思一揪。
她很想见它。
可她现在连人的性命都保证不了,如何能再搭进去一只猫。
她摇摇头,朝苏衡一礼。
“托付给苏大人,我很放心。”
苏衡心底一叹,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刺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这座荒草淹没的废园,笑了笑,抬头望向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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