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晴。
刺儿照例去栖霞院请安。
柳汀月正拿小银匙喂谢婉宁喝药。见了她,谢婉宁低垂眉眼往被子里缩了缩,耳根泛红,一副羞惭不敢见人的模样。
柳汀月面上淡淡的,不多言语,只让她去看看猫。
玳瑁已能进食,正蜷在锦褥上舔爪子。白猫还有些懒怠,听见脚步声,耳朵抖了抖,眼睛都懒得睁开。
刺儿蹲下身,玩了一会儿猫,半晌才起身回话。
“回娘娘,玳瑁底子壮,再养几日便能活蹦乱跳了,白猫弱些,体虚嗜睡,还需静养。”
听她说起猫儿,谢婉莹从被窝里钻出头来,弱声弱气的。
“他们有名字的……玳瑁叫糖霜,白猫叫云片糕。”
刺儿回头望向她,行了一礼,“这名儿是郡主取的么?”
谢婉宁轻轻嗯了一声,有点不好意。刺儿随即夸赞道:“名字贴切,很是可爱,除了郡主,再没人想得出这等好名了。”
谢婉宁心思单纯,被人夸了便眉眼舒展起来,“糖霜会翻肚皮,可以抱一小会儿,云片糕只肯让我摸脑门,伸手抱它就要逃走……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刺儿莞尔:“猫儿都是如此。”
谢宛宁挣扎着就要坐起来说话,又被柳汀月按了回去,宠溺地笑哄,“好了好了,先把身子养好再说猫。”
谢婉莹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很听话。
柳汀月见她乖巧开心,看刺儿的神色也柔和了许多,随口叮嘱她两句,摆了摆手便让她退下了。
刺儿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她从栖霞院出来,在知微居用了饭,待谢沉下值,便去了书房,给谢沉沏茶。
谢沉很是勤勉。
每日读书习武处理公务,一直到深夜,雷打不动。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一点杂音都没有。
刺儿蹑手蹑脚地放下茶盏,退到一旁,取过干净的软布,细细拂去案上落灰。
她以为谢沉不会注意到自己。
不料,待擦好转头,发现他已经看了自己许久。
刺儿一愣:“世子爷,婢子是不是吵到你了?”
谢沉沉默片刻,突然开口:“你昨日差人去了济生堂?”
刺儿心下一窒,语气却平静,“回世子爷,昨日婉宁郡主突发不适,婢子疑心那茶水被人动了手脚,又不敢惊动娘娘,便差了阿桃去济生堂,找孙大夫问问。”
刺儿心知,谢沉要查她的事,总能查得清清楚楚,所以半真半假地回答最稳妥。
谢沉不知相信没有,淡淡问:
“如何?”
“孙大夫说,此茶性偏寒凉,郡主体质弱,又因退婚之事受了委屈,肝气郁结,心神不宁……故而心脉受损,才会眩晕乏力。”
这是栖霞院对外的说法。
她没有节外生枝。
谢沉嗯声,慢慢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线上,停了片刻。
“你对郡主很上心。”
这话听不出褒贬。
刺儿只当是好话听了,低声道:“回世子爷,那茶虽不是婢子沏的,却是婢子端过去的。郡主若真有个闪失,婢子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实在不敢不上心。”
谢沉沉眉搁盏,修长的指节在茶盖上缓缓摩挲片刻,淡淡地看着她,站了起来。
刺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沉走到她面前,却没有停下,而是越过她,将她身后那扇半开的窗合上了。
“你知不知道,说这话的人,多半已经站到了黄河边?”
刺儿说那话,是为点醒谢沉,自己只是一个被人陷害的过河卒。
这么一听,心下便落定了。
微微抬一下眼,怯怯的样子,“婢子浅薄,全凭世子爷庇护。”
谢沉道:“往后遇事,先来告诉我。”
刺儿:“哦。”
谢沉没有再看她,“下去吧。”
刺儿屈膝一礼,退到门口时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一丝不苟,英俊的脸庞如隔山海,看不透也摸不着。
她轻轻合上门,把他关在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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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静坐片刻,将案上文册合上,起身更衣,月白锦袍换作玄色织金常服,玉带束腰,通身上下再无半分闲逸之感。
青眼低声道:“世子爷,要去何处?”
谢沉道:“栖霞院。”
青眼一怔。
世子极少主动踏足侧妃院落,今日这是——
“备一份礼。”谢沉步履未停,“前日宫里送的老山参,取两支。”
“是。”青眼应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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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居到栖霞院,平日走一炷香,今日半炷就到了。
院门外候着的丫头还没来得及通传,谢沉已跨进了院门。
玫月正端着药碗从廊下过来,冷不丁看到这尊玉佛,吓得差点泼了,蹲身行礼时腿都是抖的。
“世子爷金安。”
谢沉没理他,脚步不停。
蔡嬷嬷听到动静从里间迎出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挂稳,世子爷已经从她身侧走了过去,停都没有停一下,脸色沉得如讨债的一般。
这是要坏事儿啊!
蔡嬷嬷赶紧追上去。
“世子爷,您这是找娘娘有事?”
“看看婉宁。”
谢沉冷冷回应,把蔡嬷嬷准备好的客套话全堵了回去,只得拉长嗓子唤了一句。
“娘娘,世子爷驾到……”
柳汀月在里间听到,脸色变了变,匆忙整衣迎出来,一副不怎么愉快的笑脸,略略行了一礼。
“世子稀客,快请上座——”
谢沉没发一言。
栖霞院他有许久没来了。
目光扫过一看,厅中陈设多年不变,那架绣着《百子图》的屏风,还是柳汀月生下谢婉宁那年,谢平章赏的。
谢沉在客位落座,淡淡收回目光,“郡主身子可大好了?”
柳汀月笑着:“劳世子挂心,婉宁好多了……”
谢沉问:“可查了是什么病因?”
柳汀月脸上挂着些不自在:“那丫头从小身子就弱,许是吃多了茶点,大夫说养两日便好。”
谢沉抬头:“侧妃坐下说话。”
柳汀月脸上笑容一滞。
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
岂有此理!
明明是她的地方,她才是主人,却忘了落座,站在谢沉面前,好像被审的犯人一样。
柳汀月清了清嗓子,慢慢坐下来。
“世子今日过来,不只是关心婉宁吧?”
这时玫月月奉茶上来。
谢沉端起茶盏,又放下,慢悠悠开口。
“侧妃,昨日宴后,我让人查了郡主的茶盏,发现茶水有异。”
柳汀月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谢沉是来警告她的。
他不仅知道茶水的异常,还知道她所有的盘算……
“蔡嬷嬷!你来说……”
柳汀月转过脸,声音陡然转厉,“茶水的差事是你负责的,可有发现异常?”
蔡嬷嬷跪倒下去,额头贴着地面,说的一脸无辜:“娘娘恕罪……老奴听玫月说新得了好茶叶,便让刺儿拿来沏了,没仔细查验过……”
她想栽赃到刺儿身上。
可是这话玫月一听,不乐意了。
“嬷嬷!明明是你说娘娘吩咐了,要用新茶,何以说我?”
玫月急红了眼,扑通一声,也跪到了柳汀月的跟前,急急的道,“娘娘,那刺儿专管席间茶水,我以为……”
“啪——”
柳汀月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截住了她的话。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本侧妃会把自个儿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蔡嬷嬷跪在一旁,脸色发白,想说些什么,柳汀月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她。
蔡嬷嬷赶紧认罪:“娘娘,是老奴……老奴一时糊涂,贪那贡茶体面,便偷藏了几两,拿庄子上送来的粗茶顶了数,想着主子们喝不出差别,没想到那粗茶不干净,竟害得郡主遭了罪……老奴该死……”
柳汀月冷笑一声,“你一句糊涂,险些要了郡主的命,还差点连累了方大娘子,这是什么罪过?若方大娘子出了岔子,周家退婚的风头还没过去,再来一个方家翻脸,你让我如何跟王爷交代?”
蔡嬷嬷伏在地上不敢再辩。
柳汀月看了谢沉一眼,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咬了咬后牙槽,把心一横。
“看来是本侧妃平常太纵着你们了,一个个的无法无天。”
“娘娘宽恕,老奴再也不敢了。”
“你是院里的老人了,该怎么罚,你自己说。”
蔡嬷嬷应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玫月跪在一旁,浑身抖如筛糠,也学着掌嘴。
柳汀月攥紧扶手,朝谢沉看去。
他端坐不动,语气冷漠,“王府上下各司其职,无辜者不可蒙冤,更不该替人担过。”
柳汀月明白了。
这处罚不够,他不满意。
柳汀月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声音拔高:“来人,把临漪榭当值的都叫到院中来。今日本侧妃要当众动用家法,处置这几个贱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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