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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锡王两子，住处各分东西，格局天差地别。西院的世子院，青石铺地、廊柱漆新，檐角的瑞兽威武霸气，而烬风院在西头的角落，紧挨着一座废弃多年的老戏台，僻静幽冷，少有人至，檐下匾额上的“烬风”二字，笔画粗犷，像是哪个醉汉随手题上去的。
谢沉回府时天已黑尽了，他没有回清澜院，而是径直往东，去找谢云烬。
影七在廊下，拿小刀削一根木棍，冷不下抬头看到谢沉，赶紧起身，抱拳拱手。
“世子爷，二爷刚刚歇下，吩咐过了……谁来也不见……”
寒光一听就炸了：“放肆，敢拦世子爷……”
谢沉伸手制止他，“我等。”
影七尴尬的笑了笑，退到一旁也没说为世子端一张凳子来，寒光瞪他一眼，极为不满。
二爷院里的人也太不讲究了。
世子前来，怎能就这般晾着？
谢沉倒不以为然，便那般负手立在檐下，神色平静地等着，不急不躁。
清风拂廊，周遭寂静一片，就这么熬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脚步声终于响起来。
谢云烬身着一袭寝衣迈出门槛来，漫不经心地打着哈欠。
“兄长深夜踏足陋室，是来找弟弟叙旧，还是来兴师问罪？”
谢沉冷冷地看他，单刀直入。
“报恩寺的金线和绣样，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
是肯定。
谢云烬挑了挑眉，“兄长这是要替柳侧妃出头？这可稀奇。”
他似笑非笑，眼里满是玩味，“你从前不是最瞧不上她那套做派吗？怎么，她给你下蛊了？”
“我要真相。”谢沉道。
“真相？”谢云烬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干笑几声，才眯眼睨着他。
“真相怎么不能是柳汀月？”
谢沉道：“她没有杀人动机。”
谢云烬脸上笑意更深，“她可太有动机了，这些年来，她为了讨好父王，无所不用其极，但凡父王想要的东西，她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父王惦记龙骨图谶多久，她就琢磨了多久。”
说到这里，他俯身面对谢沉，压低声音笑问：“她借采选搜罗八字纯阴的女子，想用她们的血，代替卫家嫡女的千金血，不合理吗？”
千金血。
谢沉喉间微微一紧，面上表情变化极微，若非檐下的风灯恰好晃过他的脸，几乎看不出来。
“你知道些什么？”
“该知道的，一件没落下。”
谢云烬脸上笑意如常。
“兄长与其替柳氏分说，不如问问，沈刺儿救下的那个姜氏女，如何了？”
谢沉看向他。
没问，谢云烬已然从袖中掏出一卷名册，递到了谢沉的面前。
“她叫姜萝，父亲叫姜大有，是永兴元年正月应征，修建石狱的工匠之一。当年数百名工匠，日夜赶工，用时三个月修建完成……事后，所有工匠被送往北境充军，却没有一个编入军籍，全数下落不明，姜萝的母亲双目失眠，弟弟被人伢子当街打伤，她为了抓药，签了卖身契，被送入选婢署……随后，就再也没了记录，直到在甜水巷被沈刺儿救下。”
他一口气说完，嗓音平稳。
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兄长可知，这些下落不明的人，去了哪里？”
谢沉接过名册：“何处？”
谢云烬凉凉一笑。
“那座父王亲自督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造出来的地下石狱……兄长可曾进去过？”
地下石狱！
谢沉抬眸与他对视。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灯笼摇摇晃晃，朦胧的光影将二人笼罩进去，面目幽幽淡淡。
久久，谢沉才收回目光，将名册收进袖中，大步离去。
-
深夜。
静澜院。
谢沉坐在案前，打开名册。
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
那个姓姜的石匠，他有印象。
那年他刚接手京营事务，去南营巡查，一个瘸腿的妇人牵着两个瘦弱的孩子跪在路边，拦住了他的马。那妇人衣衫褴褛，眼眶深陷，说丈夫姓姜，被征召去给军营扩建地下粮仓，说好了拿工钱回来给儿子治病，可一走再无音讯。她苦苦求他帮忙打听，两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才一两岁，都怯生生的。
他当时应了。
回营后也差人去工部询问，得到的消息是那批工匠被征召从军，行军途中染了时疫，死了大半，姜大有便在死亡名单里。
他没再深究。
后来，诸事繁忙，便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不料多年后还有如此后续……
“世子。”
青眼推门而入，躬身立在案前。
“属下查过了，永兴元年朝廷征召的那批工匠，无人放归，说是充了军，可同期兵部的征调名册里，没有那批人的军籍或匠籍……”
他犹豫片刻，停下。
谢沉道：“说下去。”
青眼这才继续：“这些年，陆续有工匠的家人上书寻人，都被人以各种名目压了下来，一些人拿到抚恤银子便闭了嘴，还有一些人……再没了音讯。”
谢沉心里一阵发凉。
那座地下石狱，对外称是死犯监牢，专用于谋逆通敌等重案钦犯，一直由谢三叔看管，门禁森严，机关密布，无人可以擅入。
当初谢云烬为了讨好父王，花了整整三年，也不知替父王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才得以允准在案件相关时，以绣衣司名义提调石狱里的囚犯，进入石狱核实口供。
但谢云烬从未对他提过，石狱里到底是什么光景，他也一直不曾过问……
“原来他们都瞒着我。”
青眼问：“那眼下……我们该当如何是好？”
谢沉缓缓抬眼：“查石狱。”
青眼吓一跳，“世子爷，石狱可是王爷大忌，碰不得的——”
谢沉不语。
啪！将名册重重丢到他面前。
“出了事，有我担着。”
青眼不敢再多话，低头拱手，道：“属下领命，但石狱封锁极严，怕是要费些时日……”
谢沉轻嗯一声，摆摆手。
“去办吧。”
青眼应声退下。
谢沉独自坐在案前，听着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沉闷悠远，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突然间，他想到沈刺儿。
“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世子爷拉磨……”
他想起她说这话的表情。
还有她抬头望过来时，那双格外澄静的眼睛……
似故人，非故人。
-
次日一大早，刺儿就被阿桃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快起来……青棠姐姐方才来传话，说世子爷今日要出门，让您跟着侍候。”
侍候他姥姥！
刺儿腹骂两句，揉着眼睛起床，飞快地洗漱梳头，换了身干净衣裳，赶到王府二门。
马车已等在那里。
谢沉背靠车壁端坐，帘子半开，见她出来，微微抬眼示意她上车。
刺儿低头请了安，才钻进车厢。
今日的谢沉很有些不同，锦袍玉带，清贵气度，一如往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那双眼睛凉沉如渊，压人至极。
她默默在外侧坐下。
尽量与谢沉拉开距离。
谢沉沉默，她也没有说话。
气氛惊人的静窒着，直到外头驾的一声，寒光甩动了马鞭，马儿扬蹄而去，带着他们一路出了王府，徐徐走上大街。
上了街道，便热闹起来。
买卖吆喝，小儿哭闹，讨价还价，混着市井烟火一股脑传入车厢，衬得车厢里冷清无比。
刺儿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然容易被谢沉冻死，她清了清嗓子。
“世子爷，咱们这是要去——”
“济生堂。”谢沉得快接过话，语气淡淡的，“见一个人。”
“……姜萝？”
谢沉略微意外，抬眸淡淡一瞥：“二弟告诉你的？”
“婢子猜的。”刺儿莞尔一笑，声音格外温顺，“那日我去绣衣司看姜姑娘，听二爷说她的哑不是天生的，许是受了惊吓……还说要将她安置去济生堂，让孙大夫医治。”
谢沉收回视线，不再多言。
刺儿觉得无趣，也闭上了嘴。
一路尴尬，马车在济生堂门口停下时，刺儿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料下车一看，竟是影三候在阶下。
他朝谢沉抱拳一礼，目光在刺儿脸上飞快地掠过，侧身引路。
“世子请进，人在后头等着。”
看来谢沉已提前知会过了。
这次过来是得了谢云烬允许的。
刺儿一言不发地跟在他们身后，穿过那道挂着布帘的窄门时，影三忽然低头叫住她：“沈娘子。”
刺儿看过去。
影三挠了挠后脑勺，压着嗓子道：“二爷让我跟您说一声……那个姜家娘子只信你，问话时，您让世子离得远些，莫吓着人家。”
刺儿脚步微顿，正不知说什么，谢沉便回头看来：“我很可怕吗？”
刺儿：……
影三讪讪地笑。
-
耳房的门半掩着。
孙大夫慢吞吞地站起身，瞄了谢沉一眼，拿袖子擦了擦手，也不对他行礼，一席话漫不经心。
“人刚醒来，气色比前几日好些，就是不肯说话……不过本就是个哑的，说不说也无妨。”
刺儿：……
这老孙头是个会说话的。
谢沉没有多问，只朝他点点头。
孙大夫略一躬身，便出去了。
屋里光线黯淡，那个哑女就蜷缩在唯一的一张小床上，双肩绷紧着，戒备的看着来人，惶恐不安……
直到她看见了人群中的刺儿。
目光隐隐一亮，又缩了回去。
刺儿朝她微微笑了一下，见她没有抗拒，便慢慢走了过去，只是经过谢沉身边时，默默看他一眼。
谢沉默默退开，很识趣。
寒光看一眼主子，也不出声，小心地把要问的问题写在纸上，递给刺儿。
刺儿点点头，走到姜萝身边。
“姜娘子，我又来看你了……”
姜萝咬着下唇，满眼紧张。
刺儿坐下来安抚片刻，说了些案子需要她帮忙之类的话，待她神色松驰下来，才按谢沉的要求来问。
“你父亲姜大有，当年被征调入营后，可曾托人捎过家书回来？”
姜萝茫然地摇头。
刺儿将备好的炭笔和纸，递到她手里，轻声道：“莫要害怕，世子爷是要帮你寻找父亲的下落，是好事，你把知道的写下来就好。”
姜萝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悄悄瞄看一眼谢沉，犹豫片刻，才开始在纸上写字。
“他还活着？”
刺儿把纸转过去给谢沉。
谢沉停了一瞬，“我在查。”
姜萝又小心的看着刺儿，反复确认她的神色，见她点头，才又低头去写。
“爹是石匠，走那天，给我买了糖人，是猴子形状的，还说，回来再买一个。”
刺儿抬起头，看谢沉。
一个糖人的承诺，成了父女之间最后的记忆……
谢沉离她们更近了些。
“你父亲还留过什么话？”
姜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写：“说夜里有人接他，爹让我待在里屋，不许出来。”
谢沉问：“谁来接的？”
姜萝摇了摇头。
谢沉又问：“你听见了什么？”
姜萝写：“我听见他们说……石狱……后来我睡着了，再醒来，娘在哭，弟弟在发烧，爹已经跟他们走了。”
不待谢沉和刺儿反应，她又继续写：“我想要我爹活着回来，求求你。”
房里安静了片刻。
有那么一瞬间，刺儿只听得见姜萝因为害怕而渐渐沉重的呼吸……
她握住姜萝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转头看向谢沉，“世子爷，姜娘子这边怕是问不出更多了，她当时年纪小，记得的也就这些。”
谢沉心知她在维护哑女，她害怕他逼问，伤害。
他看她一眼：“回吧。”
刺儿看着他大步出门，松了口气。
“别怕，他走了。”
姜萝坐在床上，看看远去的谢沉，又看看刺儿，忽然低下头，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扯了扯刺儿的袖口，示意她看。
“他很好看，是好人吗？”
刺儿心里咯噔一下。
谢沉还是那个谢沉……
上到八十，下到十八，没有女子不喜欢他那身好看的皮囊，也正因如此，让多少闺秀望一眼便误了终身。
可要说他是坏人，谈不上。
他冷，但不脏。
刺儿朝她笑了一下，“姜娘子，你好好养伤，过阵子，我再来看你。”
姜萝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刺儿第一次看见她笑。
是因为谢沉好看吗？刺儿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