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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殿上对簿

作者:姒锦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1:54:37
第69章 殿上对簿

永兴七年,清明。

按大靖礼制,清明节当日,皇帝要祭皇陵祖庙,百官也要斋戒一日。

这本是每年循例的事,却因小皇帝龙体欠安,连早朝都不上,而变得格外微妙。

自幼帝染病,诸事呈监国九锡王裁决,这已是第五年。

当监国二字从暂代变成了常态,小皇帝也渐渐成了龙椅上的一尊摆设。

如果连清明祭祖,也由九锡王代祭,那这大靖朝到底是姓萧呢?还是姓谢?

这日早朝。

承明殿内,百官鱼贯而入。

谢平章蟒袍加身,高高端坐在上位,待众臣礼罢,才提到此事。

“今日清明斋祭诸事,各司据实回禀。”

百官互望片刻。

礼部仪制司郎中钱文昭躬身出列,长长一揖,“殿下,臣有本奏。”

谢平章抬了抬手,没说话,权当准许。

钱文昭是个圆脸的中年官员,鬓角花白,眉眼谦和,瞧着是个本分人,可他一开口,就让人知道什么叫本分人最不本分。

“殿下亲受先帝遗命,代天子总揽军国、裁决万机,论功,论德,皆是开国以来,人臣所未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同僚,声音抬高了几分:“清明祭祖,乃国之重典,今圣躬不豫,无人主祭,以至朝野悬心……臣以为,殿下功高德厚,应尊为九千岁,代天子行祭,以安四海民心,为万世垂范。”

这马屁拍得极有水平。

无一字犯上,却句句僭越。

世人皆知,九锡加身,已是人臣极顶,谢平章功劳再大,如今也爵无可晋,功无可赏,那就只能从尊号上虚抬一格。

九千岁,那就是无冕天子。

这不是欺负小皇帝孤儿寡母,说不了话吗?

满殿一静。

朝臣们面面相觑,谢平章也不开口,殿中的空气便怪异的沉了下去,紧绷,压抑。

钱文昭后背发凉,心底七上八下。

他今日赌的是时机,赌的是这位权倾朝野的九锡王的野心。

于是硬着头皮再添一把火。

“昔年汉有萧何,名列功臣第一,高祖特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唐有郭子仪,身系天下安危二十余年……此皆人臣之极也。然殿下于大靖,其功其德,何止萧郭可比?臣愚见,唯有九千岁尊号,可配殿下巍巍之功也。”

“钱大人。”谢平章终于开口,语调平淡。

“你方才说,本王监国五载?”

钱文昭连连点头:“正是。”

谢平章问:“那这五年安稳朝局,可是本王一人的功劳?”

钱文昭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用意,便听谢平章冷哼一声。

“圣躬违和,本王不过代行其事,朝政之事,赖百官同心,军国之事,仗将士用命……你,钱大人,今日将功劳都算在本王一人头上,让满殿同僚如何自处?”

钱文昭默默拭了拭脑门儿上的汗。

这一番谦虚说的是情真意切,竟叫他拿不准是当真不愿,还是假意推辞。

谢平章没有让人久等,稍作停顿,便道:“九锡二字,已是人臣极数,古往今来,受九锡者几人?再往上加……那便不是人臣了。”

不是人臣,那是什么?

天子,九五之尊。

满殿文武都听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心底如若敲鼓一般,尽数垂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谢平章不是不愿,是时机未到。

这番推辞,不过是避人口实罢了。

钱文昭心下顿时一亮,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高高拱手。

“方才是臣思虑不周,出言莽撞,然清明大典,百官行祭,若殿下无尊崇之号以明规制,恐损朝廷体统……臣斗胆,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俯纳臣请。”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谢平章端坐不动,目光缓缓扫过两班朝臣……

无人反对的话,大局将定……

然而就在这当口,苏衡出列了。

“臣苏衡,有本启奏。”

他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官阶实在不高,在这满堂二三品的朝臣中,如鹤群中的一只鹭鸶,小了一号,可他走得稳,站得直,奏本举过头顶,竟有几分悲壮之情。

“殿下,清明祭仪,所重者至诚而已,无关尊号……如今国法未彰,命案未结,民心未安,这才是当务之急。”

满堂文武寂然相望,无不讶异。

这苏衡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区区四品,竟敢逆朝堂大势,反对九锡王?当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啊。

谢平章抬了抬眉,看着这个年轻人,露出了一丝微笑。

“苏御史所奏何事?”

苏衡展开奏本,声音清朗铿锵。

“启禀殿下,臣参劾九锡王府侧妃柳氏,结交江湖凶徒,暗行不法,涉嫌洛京连环画皮案等骇人罪行。”

殿内一片哗然。

好几个官员的脸色都白了。

这案子在洛京闹了大半年,死的不止一个,死法又邪性,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绣衣司查来查去,真凶始终逍遥法外,闹得洛京人心惶惶,无人不怕……

如今苏衡一说,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查不到,是不查。

有人交头接耳。

有人偷瞄谢平章的脸色——

谢平章冷笑一声。

“可有实证?”

苏衡早有准备,双手呈上证物,“臣在复核京畿刑名案卷时,搜查了报恩寺静院,无意间搜得柳侧妃所藏西厥贡品金线,以及半幅绣样,经查,此金线与绣样,与画皮案吻合。”

谢平章神色一沉。

殿内能听见有人吸气的声音。

“苏御史。”谢平章缓缓开口,目光扫过下方的官员,威压如山,“你可知诬陷王府亲眷,该当何罪?”

苏衡昂首挺胸,毫不退让,“殿下,大靖立国,从不以言罪人,更不禁御史风闻。臣查有实据,上奏天听,何罪之有?!”

两名清流官员交换眼色,有些按捺不住了,也出列附和。

“殿下,苏御史所言极是。”

“殿下,画皮案残害无辜,影响甚恶,且事关王府清誉,绝不可姑息!”

也有谢平章的亲信出列反驳。

“仅凭一截金线、一幅绣样,如何定案?许是有人故意栽赃,意图污蔑九锡王府?”

苏衡据理力争,“金线乃御赐专属之物,王府库房进出皆有账册,一查便知,何来栽赃一说?”

谢平章看着众人争辩。

他没有急着开口,待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苏御史,你方才说,绣样是从报恩寺静院搜出来的?”

“正是。”苏衡正色。

谢平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本王问你,何人随同勘验,又是何人经手封存?”

苏衡答道:“臣与都察院经历司孙照,照磨所刘勤共同起获,当场封存入匣,三人联名签押,谢世子全程在场见证,并无疏漏。”

谢平章一怔。

眉头蹙了一下,才点了点头,望向谢沉:“苏御史所言,是否属实?”

谢沉垂首拱手:“回父王,属实。昨夜苏御史持台院勘合邀儿臣同往,取证、封存、签押,儿臣皆可佐证。”

谢平章不冷不热地一笑,深深看他一眼,转向苏衡,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苏御史深夜奔走查案,恪尽职守,本王甚是感佩。”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紧张起来。

朝堂之上,冷脸怒斥尚可应对,这般温言软语,才是软刀子,不知道要往哪儿捅的。

谢平章负手在后,喟然长叹,“画皮一案,搅动京畿,本王也甚是忧心……如今苏御史弹劾本王内眷,此事非同小可。”

他停顿一下,字字沉重:“若柳氏当真涉案,本王绝不徇私,必亲自绑缚刑部,以正国法。但……”

他话锋一转,“若有人借命案攀诬,构陷王府,本王也绝不轻饶。”

一番话攻守兼备,轻飘飘地卸去苏衡的锐气,又忽然点名都察院左都御史。

“周老大人。”

周敬躬身应道:“臣在。”

谢平章捋着颌下美须,“此事既由你台院发起,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周敬沉吟片刻,从容奏对:“回殿下,臣以为,此事既涉王府内眷,外廷衙门不宜独断,应请宗正寺派员督审,三法司会同勘问,全程录供存档,秉公核验……若查有实据,按律定罪,查无实证,则还柳侧妃一个清白。如此,既可彰殿下大公,亦可绝天下悠悠之口。”

姜还是老的辣。

他给了苏衡一个交代,又留了充分的回旋余地。

宗正寺会同三司,制衡各方,是个两全的局面。

谢平章没有立刻表态。

而是看向苏衡:“苏御史,周老大人的奏议,你可服气?”

苏衡此刻也回过味来了。

他看一眼周敬,拱手道:“臣心服口服。”

谢平章点了点头,转向群臣:“既如此,传本王令,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遣堂官一员,组建三司会审专班,核验贡金源流,绣样出处,提审一应人证。”

众臣道:“殿下公允。”

谢平章漫扫全场,又道:“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也关乎王府清誉,本王把丑话说在前头……诸司办案,若有徇私舞弊,淆乱黑白者,本王绝不姑息,一体从重论处!”

满殿文武齐齐躬身。

“臣等谨遵王命!”

“今日朝议到此,退了吧。”

谢平章袍角轻摆,在众臣的恭送声中,缓步踏出了承明殿。

众臣也鱼贯散去……

苏衡立在原地,掌心满是冷汗。

他此刻突然意识到,方才那一局,自己看似占了先手,实则被谢平章不动声色地架在了火上。

宗正寺会同三法司办案,周期拉长,变数陡增,他一个小小的佥都御史,如何在各方角力中全身而退?

周敬从他身边经过,脚步顿了顿,“子衡寒窗苦读二十载,立身不易,何苦以毕生前程,赌一时刚直?”

苏衡拱了拱手,垂下头去,“恩师教训的是,可学生读圣贤书,所重者唯天理国法,不敢因前程二字,便昧了良心。”

周敬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你可知近来朝局新变?”

苏衡躬身道:“学生愚钝,还望恩师指点。”

周敬道:“肃王以为太后贺寿为由,三上章疏,恳请回京述职。太后那边已恩准……子衡,你读圣贤书读得太久,该学学如何读人了……”

苏衡心头一震。

肃王在北境养兵自重,隐忍多年,偏在这时返京,分明是嗅到了朝局不稳的气息。小皇帝病重,九锡王后院起火,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机。太后那头,说是要查案,实则也是借题发挥,引宗室之力插手朝局,制衡九锡王……

一旦肃王归京,宗室入局,朝局必将大乱。

洛京城要变天啊!

苏衡压下心头的激荡,深深揖礼:“多谢老师点拨,学生明白了。”

周敬微微颔首,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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