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沉下,入夜后的九锡王府暮夜浓郁。
柳汀月从灶房出来,亲手捧着一个檀木托盘,往承德殿走去。
托盘里的汤是她刚熬好的,从头到尾,没让下人动手,给王爷的吃食,她一向小心,也尽心。
今晚夜风大,吹得裙摆贴在腿根上,凉飕飕的,她走得慢了些,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二十年了,她太知道这条路怎么走。
承德殿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漏出来,细细的一线,投在廊下的石砖上。
门外,两名侍卫按刀而立。
柳汀月定了定神才走近,轻轻出声。
“王爷,妾身熬了安神汤,给您送来。”
里头沉默一瞬,传来谢平章的声音。
“进来。”
两名侍卫这才让开。
柳汀月推门进去,垂着眼,把托盘放在案头,取出青釉汤盅,轻轻搁在谢平章的面前。
“王爷,喝了汤,早些歇下吧。”
谢平章眉心紧锁着,面前摆着公文,显然的脸面不好。
柳汀月心里有数。
猜他是为那两个小畜生打架的事闹的。
两个儿子素来不对付,阴阳怪气常有,可闹到拳脚相向的地步,还是头一回。
谢平章最重体面,指不定怎么烦闷厌气呢……
柳汀月越想越愉悦。
还是刺儿的法子好。
让他们闹去,闹得越狠,王爷越疼爱她的婉宁。
时机正好,该走刺儿说的第二步了……
她想着,忽地退行两步,扑通一声便朝谢平章跪了下去。
“这是做什么?”谢平章搁下笔,冷眼看着她。
柳汀月伏在地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沙哑,像是哭过一般。
“妾身是来请罪的。”
谢平章微微眯起眼,往后一靠,冷冷地吐了一个字:“说。”
柳汀月眼眶微红,眼泪似落不落。
“高氏的事,妾身有大错……那高氏原是妾身生母的陪嫁,后来家兄入赘,她便跟去卫家做了几年粗使。那枚吊坠,是妾身早年赏给她的……”
“这些本王都知情。”
柳汀月一怔。
幸好听刺儿的,主动坦白。
“都怪妾身心软,念及旧情,才惹出这桩祸事,让王爷为难……”
谢平章沉着脸看她,没有回应。
柳汀月想了想,继续道:“还有报恩寺的金线和绣样,妾身实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她垂眸,声音更低了几分。
“眼下妾身百口莫辩,还请王爷明鉴……妾身再蠢,也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还留下那样显眼的把柄……何况,妾身连只鸡都不敢杀,哪里敢剥人皮?”
谢平章问:“那你来,是想让本王替你开脱?”
“妾身不敢求王爷垂怜。”柳汀月低低啜泣两声,膝行上前,重重磕头在地。
“说到底,是妾身有错在先,所以妾身愿意认罪……,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朝野上下都在看着王府……妾身不想让王爷为难,高氏的事,妾身认……画皮案,若是王爷要妾身认,妾身也认。”
她眼眶红红,看着十分委屈。
“为了王爷,妾身做什么都甘愿,只要王爷记得,妾身是清白的……这就够了。”
谢平章不动声色地看了她半晌,“起来吧。”
柳汀月依言起身,腿跪得有些发麻,却不敢显露半分,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小心端起那盏安神汤,递到谢平章的手边。
“王爷这些年为朝堂劳心,睡得不安稳,妾身看着心疼……这汤是妾身亲手熬的,王爷试试看?”
谢平章看她一眼,接过抿了一口。
这汤药味不重,有一丝草木的清香,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入腹后胃里温热,当真抚平了些许焦躁。
他眉心微微松了松,“汤里加了什么?”
“是妾身新得的安神方子,都是些温养的药材,不伤身。”柳汀月声音温温柔柔的,讨好又恭顺,“前儿让卢太医亲自验过,也说此方平和,最宜劳心之人调养。”
谢平章半阖着眼,又抿了抿,随即一口饮尽,放下空碗。
“侧妃有心了。”
柳汀月垂下眼。
“妾身笨手笨脚的,也就这点伺候人的本事,王爷不嫌弃,妾身就知足了。”
谢平章瞥她一眼,往后靠了靠,声音沉下来。
“报恩寺这桩官司,本王会为你遮掩。只是都察院那周敬最是认死理,闹大了,总得有个交代……你自己想法子把窟窿堵上,别让他们查到实证。”
“多谢王爷。”
柳汀月又要下跪,被谢平章抬手阻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往后你若再管束不住身边的人,休要再来求本王周全。”
柳汀月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应下,上前替他揉按肩颈。
“王爷,妾身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婉宁那丫头,被周家退了亲,整日以泪洗面,妾身这个做娘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还想请王爷为婉宁做主,莫让旁人作践了去……”
“婉宁的婚事,本王自有主张。”
柳汀月满脸欢喜,“那妾身便替婉宁谢过王爷……婉宁这丫头最是孝顺乖巧,这些日子虽是伤心,却还反过来劝慰妾身,说父王定会安排妥当……王爷便是婉宁心中的天啊……”
谢平章闭着眼,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由着她按,没有回应。
柳汀月看着谢平章的后脑勺,看着烛火在他鬓角投下的光晕,忽然想起刺儿说的话。
“陷害娘娘的人,就是画皮案的真凶。”
“真凶,就在府里……”
谁有金线,谁熟悉报恩寺,谁又能提前布局,把她往死路上逼?
柳汀月手微微一颤,深深看了谢平章一眼,又若无其事地道。
“王爷,您说,谁会这般处心积虑地陷害妾身呢?”
烛火跳了跳。
谢平章闭着眼,鼻息绵长,好似睡过去了一般,眉头舒展着,像一个寻常的中年男子。
这是安神汤起效了?
柳汀月服侍他多年,很少见他这副不设防的安睡模样……
她长久地注视着,越看越觉得心惊。
若真到了那一步,她一心仰慕的夫君会不会把她推出去顶罪?就像当年对待那些不中用的侍妾一样,轻轻一句处置了吧,便结束了她们的一生。
柳汀月忽觉心头大恸。
刺儿说得对,男人要靠哄。
真心待他二十年,还不如算计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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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大靖立国以来,头一遭三法司联手宗正寺查办王府内眷的案子。
消息传出,洛京百姓无不议论,茶楼酒肆里沸沸扬扬,流言越传越乱,连几岁的孩童都跟着凑趣,哼起了“画皮鬼,索命来”的童谣,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王府的热闹。
外头闹翻了天,王府里头反倒安静下来。
下头人做事更加小心,生怕惹恼了主子。
柳汀月却是每日雷打不动,亲手熬了安神汤,踩着点儿送到承德殿。
头几日谢平章并未在意,只当是妇人争宠的小玩意,可接连几夜下来,他入睡真的容易了许多,再没有半夜惊醒,晨起也少了几分倦意……
这日下朝回府,谢平章直接去了栖霞院。
柳汀月听见下人通传,慌忙对镜整理衣裳,欢天喜地的迎了出去。
“王爷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谢平章扶着她的腰,一同走进来,在罗汉榻边落座,接过玫月递来的茶,抿了一口,“这几日睡得安稳,想着来瞧瞧你。”
柳汀月心头一热,温声道:“王爷睡得安稳,妾身就放心了,那安神汤妾身还熬着,晚些再给您送去。”
谢平章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在掂量着什么:“瘦了,可是还在为案子的事悬心?”
柳汀月顺势靠过去,倚在他身上,垂下眼可怜地道:“妾身不怕旁人冤枉,只怕王爷不信妾身,更怕王爷因为妾身的事睡不好,怕朝堂上的事累着王爷,烦着王爷。”
“这几日,你辛苦了。”谢平章难得说了句软话,“回头让管家送些补品来,好好养着……想要什么衣裳首饰自己去挑,别委屈自己。”
柳汀月应了一声。
“王爷记挂着妾身,妾身就不委屈。”
谢平章瞥一眼她案上的册子。
“你在理府中账目?”
柳汀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小秘密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画皮案牵扯出贡品金线,妾身心里不踏实,便去库房对了账,不查不知道,这一查竟吓出一身冷汗……那金线的支取数目,跟库房实存对不上,旁的物件也七零八落地短了好些……这些胆大包天的狗奴才,真把王府当自己家了。”
谢平章眉头一拧,“库房的事,平日都是谁在管?”
“是妾身的陪嫁蔡嬷嬷。”柳汀月道:“想来是她年纪大了,管不住底下的人,才让那些刁奴钻了空子。”
谢平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刁奴,留着也是祸害,案子闹到台面上,你心中要有计较……该处置的要早早处置了,别拖泥带水。”
柳汀月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她听懂了谢平章的言外之意。
蔡嬷嬷是她的心腹,一路跟着她嫁进王府,熬过最难的那几年。
她是真不忍心。
“王爷,那蔡嬷嬷跟了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妾身把她远远送走,留下她一条性命……”
谢平章冷眼一抬,重重搁下茶盏,“这些年,她知道你多少事,放她出去,落在旁人手里,你睡得着?”
柳汀月一窒,笑容有些勉强,“王爷教训得是,这些刁奴若不严惩,日后旁人也有样学样……妾身明儿一早就处置,省得夜长梦多。”
谢平章点点头,“如此甚好。堵了外人的嘴,也不伤王府体面。”
柳汀月垂首称是:“还是王爷思虑周全。”
谢平章拍拍她手背,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慢慢站起身,“本王晚些再来,喝你熬的安神汤。”
这是说晚上要留宿在这里的意思。
柳汀月娇羞地侧了侧脸,温顺起身将人送到门口,望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笑容才慢慢收敛起来。
“玫月。”
“婢子在。”
“去备一辆马车,不许叫人看见。”柳汀月双手绞紧帕子,压低声音,“把蔡嬷嬷送走,再去找一个身形与蔡嬷嬷相近的婆子来……还有守库房那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都把对牌收了,人先看起来。”
玫月愣了一下:“娘娘,可是王爷方才说……”
柳汀月沉下脸,“去办。”
玫月领命去了。
柳汀月六神无主把坐在屋里,等着玫月回来禀报,账册也看不下去。
然而,当房门再次被人推开,进来的却不是玫月,而是谢平章身边的内侍,邓显。
邓显立在门边,面上恭恭敬敬。
“娘娘,王爷让老奴前来传句话。”
柳汀月张嘴,喉头发梗,又慌又乱:“公公请讲。”
邓显目不斜视,脸上带了几分温和笑意,“王爷说,蔡嬷嬷年纪大了,娘娘心善,必不忍见她痛苦,让老奴过来送她一程,给个体面。”
柳汀月的脸色唰地一白。
谢平章看透了她,堵住了她的路。
“王爷还说了……”邓显神色不变,又补了一句:“蔡嬷嬷的孙子已经送到庄子上主事去了,娘娘只管安心。”
柳汀月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以为只要她够快,就能把蔡嬷嬷送走。
可谢平章比她想的更快、更远。
邓显转头,“押进来吧。”
蔡嬷嬷是被两名承德殿的侍卫押进来的。
一进门,她便挣开了侍卫的手,自己走到柳汀月面前,跪了下去。
“老奴给娘娘磕头了……老奴该死,管不住底下的人,让娘娘受了委屈。”
“嬷嬷。”柳汀月看着她花白的发顶,声音发颤,“你起来说话。”
“娘娘——”蔡嬷嬷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却带着笑,“老奴活到这岁数,够本了,娘娘莫要为难,老奴都明白,不会埋怨娘娘……老奴只想求娘娘一件事……老奴那孙儿,娘娘替他寻个好去处,莫让他走了歪路。”
柳汀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嬷嬷,我对不住你……”
“娘娘别说这话,老奴担不起。”蔡嬷嬷往前膝行两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层层揭开,是一对银镯子,“这是娘娘出嫁那年赏给老奴的,老奴戴了二十年。”
蔡嬷嬷把银镯子举起来,递到柳汀月面前,“娘娘留着吧……老奴下辈子,还伺候娘娘。”
柳汀月含泪接过,泣不成声。
嫁给谢平章那一年,她年纪小,不受宠,后宅里的嬷嬷丫头都看人下菜碟,有一回她夜里腹痛,浑身直冒冷汗,也不敢叫府医,生怕惊动了旁人,惹谢平章不喜。
是蔡嬷嬷半夜爬起来,拿红糖和姜片给她煮了一碗热汤,守着她坐到天明。
那时蔡嬷嬷总说:“娘娘别怕,老奴在呢。”
可如今,她要亲手把嬷嬷送走了。
“你听好了。”柳汀月把银镯子紧紧攥在掌心里,听着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贪墨府中财物被本侧妃查问,心存怨怼,于是指使高氏嫁祸于我,后来怕事情败露,杀人灭口,又从库房偷走金线,在报恩寺私藏绣样,伪造证物,把画皮案的脏水引到本侧妃身上……”
她喉头哽咽。
“这些,你认是不认?”
蔡嬷嬷愣了愣,随即重重磕头:“老奴认,老奴全都认。”
“认了,就是死罪。”
“老奴晓得。”蔡嬷嬷抬起头,看着柳汀月,像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娘娘,老奴不怕死,老奴只怕,死后没人再护着您了……娘娘,你快动手吧,心肠不能软啊,在这府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柳汀月闭上眼,眼泪滚下来。
这世道吃人。
她不想死,就只能让别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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