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王府里悄无声息地死了几个人。
除了栖霞院管事蔡嬷嬷,还有四个守库房的婆子。
五人死前都按了指印,把偷盗金线,构陷侧妃的罪全认了。
事情告一段落,次日早朝,谢平章精神抖擞地上朝,在承明殿一落座,便率先开口。
“近日王府琐事扰了朝野视听,本王已彻查清楚。……”
他停顿片刻,视线从大殿里一众官员的脸上缓缓扫过。
“府中库房失窃、金线外流,皆因侧妃陪嫁蔡氏监守自盗。那蔡氏贪墨成性,被查后心生怨恨,故而借着画皮案的风头攀咬侧妃。”
殿中众臣若有所思,不敢置喙。
谢平章先为高氏的死定了调,接着又说处置结果。
“涉事之人,昨夜已尽数伏法。蔡氏畏罪自尽,留有认罪书一纸,亲笔画押,供认不讳。另有四名守库婆子,与蔡氏狼狈为奸,同盗府库,均已杖毙。”
“侧妃柳氏治下不严,难辞其咎,本王已令其禁足思过,好生悔改。”
谢平章说完,示意内侍捧上供状,让百官传阅。
供状上写得花团锦簇,但只要在衙门里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做的是什么戏。
谢平章扫一眼众人的表情。
“本王的家务事,闹到朝堂上来,让诸位大人见笑了。”
轻飘飘几句话,就要把一场风波压下去。
“诸位大人若无异议,今日便散了?”
死无对证,处置得干脆利落。
还让他们说什么?
一群人拱手行礼,高呼九锡王英明……
周敬却突然出列,大声道,“殿下内宅之事,老夫本不该多话……但画皮案至今未擒真凶,三法司刚刚联审,还没查到王府线索便断了,老夫斗胆相问,殿下打算如何平息民愤,给百姓一个交代?”
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到底还得是周敬啊。
不肯跟九锡王做儿女亲家,退婚打了九锡王的脸,还敢在大殿上打擂台。
谢平章抬眼:“周老大人这是在质问本王?”
周敬抬袖拱手,“老夫不敢!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谢平章冷冷一笑,“本王已责令绣衣司全力缉凶,又令三法司联合督办。周老大人身为都察院堂上官,尽可亲自过问,看他们何时拿人结案。”
周敬被当众反诘,神色半点不改,当众从袖中摸出一卷《大靖刑律》,朗声诵道:“按大靖律,庶民斗殴,杖二十。奴婢弑主,凌迟。权贵私杖家奴……”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谢平章。
“律书上没写啊。”
殿内倏然静了。
周敬继续:“没写,老夫就不知该用哪一条参奏了。用擅杀?殿下说这是家奴畏罪。用私刑?殿下说这是内宅不谨。老夫寻遍律典,竟无一款合用。”
谢平章知他诚心找茬,又不好责罪,只冷冷反问:“周老大人,你是想气死本王,好替本王服丧吗?”
“不不不不。”周敬连连摆手,笑得愈发谦卑,“亲王薨逝,百官才要服丧二十七日……老夫算过了,殿下今年四十有七,身子骨硬朗,老夫怕是等不及为殿下服丧,就要走在殿下前头喽。”
“周敬!”谢平章猛地拍案。
“殿下息怒。”周敬躬了躬身,“老夫并非诅咒殿下,老夫是想请殿下明察,杀人不偿命,《刑律》也管不着,老夫这都察院,岂不是成了摆设?”
谢平章的脸色终于变了。
“本王家中这点丑事,不值周老大人挂心,若你非要揪着王府不放,便休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周敬摇头,“非也非也……殿下是监国,老夫是言官,你我各司其职,为何要翻脸?老夫这张老脸不值钱,殿下的体面却金贵……要认真翻起来,还是殿下吃亏。”
谢平章让他气笑了,重重哼了一声,靠向椅背,“周老大人,你今年六十有三了吧?”
“六十四,没殿下想的那么年轻。”
谢平章又是一噎。
压了压火气,才道:“本王记得,你儿子周勉,在贺州做通判?”
周敬神色不变:“犬子不才,蒙殿下惦记。”
“贺州苦寒。”谢平章语气沉下,“本王明日便上奏陛下,请周通判回京述职,也好让老大人享享天伦。”
这不是摆明了挟子施压吗?
苏衡闻言气愤填膺,手上笏子一紧,便想上前,却被周敬不动声色地瞪了一眼,挡回去。
“殿下厚爱,老夫感激。只是犬子为官清正,只怕回京的盘缠都没有,还要从老夫的俸禄里抠……唉,养儿以俟暮年,大抵镜花水月……殿下若真心疼老夫,不如把犬子那点路费折算成银两,直接赏了老夫。”
这话说得可笑又可怜。
满殿的人都不免侧目,这是真敢说啊——
谢平章盯着周敬看了片刻,忽然脸色一松,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老狐狸,老匹夫!连儿子的路费都要算计。”
周敬:“全靠殿下体恤。”
谢平章哼了一声,不再与他斗嘴,抓起案上镇纸,重重拍在桌案上:“柳氏一事,到此为止!至于画皮案,周老大人放心,本王定会揪出真凶,还朝野一个公道……退朝!”
周敬躬身一揖:“殿下圣明。”
谢平章站起身,袍袖一拂,大步流星地离开。
“恭送殿下!”
众臣齐声。
退朝时,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各怀心思地小声议论着,摇头叹息。
苏衡从他们身边走过,一言不发地出了承明殿,阴沉着脸。
今日阳光很好,日头白晃晃地照在宫道上,苏衡却觉着冷,寒意从脚底一路延伸到脊背,他越走越快,一不留神,险些撞上了面前的人。
“苏大人。”
苏衡抬头,见周敬站在面前。
“恩师。”
苏衡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涩,“今日殿上……”
周敬抬手,打断他:“走着说。”
周敬负手走在前面,苏衡落后半步跟着,一路沿着宫道前行。
许久,谁也没说话。
直到周遭的官员渐渐散去,无人近前,周敬才道:“你是不是怪老夫,方才在殿上拦你?”
“学生不敢。”苏衡沉默片刻,低声道:“学生知道,恩师是怕学生一时冲动惹祸上身,可事实摆在眼前,却要装作看不见,学生心里头过不去。”
周敬哼声,“有些事,你查得到,别人也查得到……你知我知,大家都知,为何无人出头?”
苏衡皱眉,攥紧了朝笏。
“恩师是让学生装聋作哑,昧着良心做官?”
“老夫是让你先活着。”周敬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今日若是在殿上当众让九锡王难堪,死的不会是柳侧妃,是你苏子衡。”
苏衡喉头一哽,“恩师……”
周敬道:“你以为你手里的证据,够扳倒一个监国王爷,还是以为满朝文武会为了一个高氏,跟监国王爷撕破脸皮?”
苏衡低下头,“学生知错。”
“知错就好。”周敬瞥他一眼,再次迈开脚步,“你也不想想,谢平章把持朝政,军政大权一手掌握不说,他的两个儿子,一个统辖京营十二卫,节制兵马,一个掌绣衣司,监察百官,朝中六部,更有一半都是他的人。你要动他,先问问自己有几颗脑袋?”
苏衡沉默。
宫墙上的日头移了移,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却不见明朗。
周敬见他脚步变慢了,又停下来等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心里头要是不痛快,不如看看当今圣上。今年都十五了,还不是得乖乖尊称谢平章一声‘尚父’。天子尚且要忍,你一个御史,还咽不下气吗?”
苏衡垂下眼,“学生受教。”
周敬看了片刻,喟叹一声,拍拍他的肩膀。
“子衡啊,你还年轻,有些事,急不得。你父亲当年,就是太急了。”
苏衡浑身一震。
提到父亲,就好似心窝子被人攥住了一般,痛得喘不上气。
当年他的父亲苏勉,就是为了卫家满门覆灭一案,执意上书申冤,最后被外放并州,一贬再贬,郁郁而亡。
周敬转过头来看他:“你父亲不会白死,这世上的公道,也不会缺席……好好活着,静待时机。”
苏衡沉默片刻,朝周敬深深一揖。
“多谢恩师提点,学生知道该怎么做了。”
周敬嗯声一叹。
“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往宫门走去,那道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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