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石狱很安静。
谢三拄着黑铁拐杖,站在入口的玄铁门外,凝神戒备。
“三爷。”一个亲兵举着火把走近,低声道:,“咱们守这几日,连个西厥人的影子都没见着,那流言……只怕是空穴来风,哄着咱们玩的。”
谢三看他一眼。
连日死守无功,连家都不能回,不少守卫心里都有怨言。
他沉下脸来,“流言是真是假,另说,王爷让守,我们就得守,你跟我都在阵前待过,可曾有不见敌人就把营门打开的道理?”
“是,属下知错。”
那老兵低下头,举着火把继续巡逻去了。
谢三微微叹口气,握着拐杖目眺远方。
这几日,王府太安静了,静得他心里发毛……
暴风雨前的宁静,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不为流言,而是因为那两个不安分的侄子……
正想着,一个哨探惊慌失措的叫了一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三爷,来了,来了……”
谢三看他脸色发白,惊问:“西厥人来了?”
“不是……是……是……”
那哨探说话大喘气,
“是世子,世子爷带兵来了!”
谢三浑身一震,身姿凌厉地回头看去。
先看见的是火光。
伴着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潮水一般涌上来,那种兵临城下的压迫感,自他离开军营已然多年未见……
然后他便看见了谢沉。
一身白衣换成玄甲,手按剑柄,骑在马上,如同一个披甲上阵的将领,领着一群京营亲卫,直奔他而来。
谢三脸色变了又变,慢慢走上前去,朗声高喊。
“世子私调重兵,擅闯禁地,是想造反不成?”
谢沉抬了抬手,示意随从不动。
“三叔误会了。”
他解下腰间令牌,打马上前,对着火把举高,让谢三看见。
“我带兵前来,是要接管石狱。”
“世子糊涂!”
谢三厉喝一声,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未奉王命,如何能接管石狱,又有何人敢为世子开这扇大门?”
谢沉双眼眯起,冷冷道:“今夜之后,没有王命,只有本世子的规矩。”
他声音很平静,火光下那张清冷端方的脸上,看不出愤怒的表情,却让谢三这种见惯生死的人,没由来的觉出一阵寒意。
“世子不要一意孤行。”
谢三深吸一口气,“今日有老夫在此,便是拼了这副老骨头不要,也绝不会让您踏入此门半步。”
谢沉看向他冷厉的眉眼,一字字无甚情绪,“三叔,我有八百亲卫护驾,城外尚有三万精兵待命,您这副老骨头,只怕守不住。”
好狂的小儿。
谢三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刀上血海闯过,也真刀真枪地跟人拼杀过,一眼便知真章。
他冷哼着看向谢沉带来的亲兵。
呼叫的北风中,他们按刀而立,静静跟在谢沉身后,没有一个人出声,却比任何喊杀声都让人心头发紧。
谢三打了个冷噤,眼神微微一闪。
“你……谢沉,我是你三叔,进石狱便是送死!我不会让你进去。”
谢沉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翻身下马,先对着谢三恭敬一礼,然后才直起身,将长剑出鞘,直指他命门。
“三叔,得罪了。”
话到这个份上,再退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竖子!”
谢三沉下一口恶气,杀气十足的喝令。
“众守卫听令,列阵御敌,擅闯禁地者,格杀勿论。”
“喏!”
守卫们蜂拥而上。
喊杀声里,弓弩手也搭箭举弓,齐齐对准谢沉……
“世子小心!”寒光带着亲卫队顶上去。
打斗声,叫骂声混在一起。
谢沉面无表情,提着剑,一步步朝谢三走去。
第一个守卫的刀劈下来,他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那人便撞在铁门上,闷哼一声滑跌下去。
第二个斜刺,他抬脚踹在对方的膝弯。
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刀柄脱手飞出去,叮叮当当滚出老远。
第三个冲上来的是谢三。
他指着谢沉,一只腿瘸着,声音里带着怒意,却没有出手。
“世子,莫要自误,你还有机会回头——”
谢沉面不改色地夺过一名守卫的刀,直逼谢三而去。
“拦住世子!”谢三大喊着往后退去,心惊肉跳地看着谢沉……
鲜血染上铁甲,他不管,好似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见人便杀。
这一幕实在血腥。
谢三不由得想起那日谢沉备了好酒来找他求情。
他以为那是一时冲动,等过些日子,他便会想通,万万没有想到,素来冷静的九锡王世子,竟然真的会带兵闯狱。
“世子!再进便是忤逆——”
谢三出手了。
黑漆拐杖裹着一股劲风,卷起惊雷之势,直朝谢沉面门劈去。
谢沉没有轻敌,稳稳举剑格挡,生生接下他这一记。
“世子,当真不退?”
“三叔,该退的是您。”
“你生母泉下有知,见你如此悖逆,何以自处?”
谢沉双手握剑,剑身压着拐杖,目光如炬,“正道所在,母亲贤明,必知我今日苦衷。”
谢三的手开始发抖,“世子此时回头,尚有退路——”
“请三叔成全。”
谢三浓眉竖起。眼前的年轻人,杀意笃定,沉重到他这把老骨头渐渐抵挡不住。
四目相对间,周围的惨叫声不断传来,让对峙的二人分外煎熬。
谢沉剑身一寸一寸往上抬。
谢三的拐杖,慢慢地撤下了力气。
“……退下。”
守卫们愣了一瞬。
方才明白是对他们说的。
亲兵急声劝阻:“三爷,擅放世子闯入石狱,等同谋逆,若是王爷怪罪下来——”
“我说退下!”谢三剑眉竖起,扭头看着他,一张老脸在夜色里尤为冷厉,“王爷怪罪下来,我自会担当。”
众守卫面面相觑,长刀入鞘,纷纷退向两侧。
铁门拉开的声音,徐徐响起。
谢沉大步走到谢三身边,微微抱拳。
“多谢三叔手下留情。”
所有的喊杀声都定格在这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这对叔侄,谢三知晓这一放的代价,还是看着谢沉,沉沉一叹。
“好自为之。”
“小侄记下了。”
谢沉抱了抱拳,提剑掉头,往里走去。
哐当——
铁门洞开。
神秘的地下石狱,终于在谢沉面前展露真颜。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阴寒的潮气,扑面而来。
众亲兵看着那深不见底的石阶甬道,不由打个寒战。
谢沉没有停步。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下石阶,走向石狱深处。
沿途遇到的死士,无不大惊失色。
他们不敢动手,神色戒备地跟上他,一遍遍警告。
“世子止步!”
“石狱禁地,擅闯者死!”
“世子,莫要逼属下动手!”
越往里走,闻声而来的死士越多。
一进一退间便走到了甬道尽头。
谢沉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背后那一扇紧闭的铁门,继续走近。
他进,死士们便退。
直到退无可退,兵刀相接。
谢沉忽然夺过一句死士手上的长刀,一个横扫杀了过去。
“滚!”
惨叫声响起。
一刀下去,死了两个,余下的人大为惊骇,却无人退开,而是面面相觑着,举着刀朝他围拢上来。
“让他过去。”谢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奈的叹息一般,“……你们都退下吧。”
死士们面面相觑,一时迟疑不前。
谢沉冷声:“放下武器,打开大门,本世子不想再说第二次。”
众死士看着谢三。
慢慢的,有人收了刀。
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都往两侧退去。
谢沉头也不回,提剑走入甬道的大门,踩上另一条更深更黑的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