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风院。
谢云烬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手里捏着一封刚从绣衣司送来的密报。
“那凌虚观观主道寂,是紫阳真人的同乡师弟,两人十年前一同入京,道寂在凌虚观修行挂单,紫阳真人却攀上了刘大嘴那条线,靠几剂师门传下来的丹药博了个名头,被引荐入府。”
影七顿了顿,才又接着道,“后来紫阳真人常年在石狱行走,就不常去凌虚观了。道寂说他师兄心气高,攀上高枝便翻脸不认人,忘本逐利。”
谢云烬把密报翻了个面,抬眼问他。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凌虚观是什么时候?”
“画皮案发前,昨年九月底。那日他找道寂讨要恩师留下的丹方底稿,说是要炼什么新方子。道寂没给,两人吵了一架,紫阳真人摔门走了。道寂气不过,派小徒弟跟了一程,发现他去了青柏坡的庄子——正是谢三爷名下的。”
“之后呢?”
“再没见过。”
谢云烬坐直身子,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弹了两下,“继续盯着谢三,别弄出动静。”
“二爷,道寂师徒都愿意作证,要不要先把人拘回来再说?”
“不急。”谢云烬冷冷看他一眼,“现在去拘人,谢三那边就该警觉了。再惊动父王,容易节外生枝。不妨再容他猖狂几日。”
“是。”
影七不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云烬静坐良久,铜钱在指间转着,想起个卦,心中又隐隐不安……
他预料到了,这场风波不会太远。
但也没有想到,变故会来得如此之快。
第二天一早,影七跑入签押房时鞋底沾了露水,脸色很不好看。
“二爷,紫阳真人死了。”
谢云烬刚从内室出来,腰带还没系好,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哦?”
“今儿一早,谢三爷庄子上的一个管事去京兆府自首,说紫阳真人去年曾寄宿庄上,后来感染时疫,高热不退,很快就不行了。庄子怕传染,不敢上报,擅自将人处置了。”
“怎么处置的?”
影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尸体被他们当疫病处理了,就地焚烧,骨灰撒在坡下,说是怕疫气蔓延。”
谢云烬把腰带系好,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仰头灌下去,“好快的手脚。”
他思忖一下,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放下茶碗,“咱们前脚查到紫阳真人去了谢三的庄子,人去年就死了,自首的人都安排好了。”
“二爷怀疑是被灭口?”
“不要怀疑。”谢云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就是灭口。端看怎么个灭法。”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看影七。
“此事,去知会知微居一声。”
“属下已让三十六递了话,这会儿应当已经知道了。”
谢云烬嗯了一声:“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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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微居。
刺儿蹲在花盆前,伸手把土拨了拨,把被风吹歪的兰草扶正。
阿桃站在旁边,把影七传来的消息又重复了一遍,“……说是得了时疫,高烧了三天,人就没气了。庄子那边烧了尸体,连骨灰都洒了。”
“烧得好干净。”刺儿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去水盆架上洗完手,拿布巾擦了擦,回头看向阿桃:“二爷怎么说?”
“二爷已经往庄子那边去了。”阿桃顿了顿,“不过那管事既然敢去京兆府自首,想必后手都铺好了。就算二爷到了庄子上,想来也查不出什么实证来。”
刺儿沉默了一瞬。
紫阳真人如果当真被人灭口了,那他手里的那些药方、与西厥商会的往来记录、为石狱配制禁药的账目,不就全都断了?
一个替人干了这么多年脏活的人,不会连个换命的筹码都没给自己留。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阿桃跟上来:“小娘子,您要去哪儿?”
“去绣衣司。”刺儿脚步不停,“我去等二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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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的庄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青柏坡。
那一片原是前朝某位贵人的田庄,后来没入官中,辗转落到九锡王府名下。谢三腿脚受伤回京后,谢平章便把此处拨给了他。
谢云烬没有提前递帖子。
他带着影七和影三,身穿青乌衣,腰悬逐风刀,一路策马到了庄门前才勒住缰绳。
守门的老庄头看见那身衣裳,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
“二、二爷?您怎么来了……”
“三叔在不在?”谢云烬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语气懒洋洋的,“我来寻他问件事。”
“三爷他……许久不曾来庄上了。”
老庄头赔着笑脸,弓着腰小跑着迎上来,“二爷有什么吩咐,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你做得了主?”
老庄头讪讪地笑:“小的做不得主,但跑腿传话还使得。”
谢云烬看了他一眼,迈步往里走。
庄子的格局很规整,前院住人,后院囤货,中间一道穿堂连着一座不大不小的正厅。正厅里供着一尊关公像,香案上摆着新鲜果品,像是有人日日供奉。
谢云烬没有去正厅,而是绕着庄子走了一圈,目光在各处厢房和偏院的门窗上扫过。
“你家庄子上,昨年死了个道士?”
老庄头的笑僵了一瞬:“回二爷,是、是死了个道医。那人原是替三爷炼药的老先生,去年秋末来的,没住多些日子,突然便发了高热,浑身起红斑,汤水不进,请来的游医说是染了时疫,没熬两日,人便没了。庄内人丁密集,管事的怕疫病扩散,情急之下便做主烧了,这事也没敢禀报三爷。一直到昨日,听闻外头在查什么道士的踪迹,管事怕惹出大祸,自己去京兆府自首了。”
谢云烬轻哼一声,像是信了。
他抬步往后院走,老庄头急忙跟上来:“二爷,后头是仓房和药库,乱糟糟的,只怕要脏了您的靴子……”
“脏了再擦。”谢云烬脚步不停。
老庄头不敢硬拦,只好跟在身后,一路絮絮叨叨地赔着小心。
谢云烬走到西跨院前,脚步忽然顿住。
门锁着,一股陈年的灰土气,像是许久没人住过。
他微微偏头,“那道医死前,住在哪里?”
老庄头的脸色变了变:“就,就这里……最里头那间,后来洒了石灰,封了门,进不去了……”
“你们手脚够麻利的啊。”
他的话似夸似贬,饱含深意,老庄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快挂不住了,不停地赔笑:“二爷有所不知,那屋里头晦气,封了也是为着干净……”
“嗯。”谢云烬不置可否,又看了一眼,转身便往回走,好似当真只是随便逛上一圈。
“替我带句话给三叔,就说那道医死得不明不白,若他知晓始末,改日到绣衣司来补个口供,免得闹到父王跟前,不好收场。”
老庄头连声应是,把他送到大门外。
等谢云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西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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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上挂着锁,锁面乌沉沉的。
他回头左右看一眼,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探进锁孔里,轻轻一转。
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
他推门闪身进去,又反手把门合上。
院子里光线很暗,一个瘦长身影坐在屋前的一张藤椅上打盹,半晌没有动静。
老庄头走近哈腰,唤了声,“先生?”
那人这才睁眼,“……人走了?”
老庄头凑到他跟前,压低嗓门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完,又补了一句:“您说二爷这是唱的哪一出,专程跑这么一趟,是信了,还是没信呀?”
藤椅上那人沉默了很久。
慢慢撑着扶手站起来,身形干瘦,面色蜡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没有全信。”
“啊?”
“他今日前来,就是怀疑我并未暴毙而亡。”他声音低下去,带了几分沙哑,“只是眼下不想打草惊蛇,看破不说破。后续定会再度发难。”
老庄头愣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老先生作何打算?”
那人没有答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在靠墙的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只落了灰的牛皮匣子,拍了拍上头的灰。
“老夫半生心血,都在这里了。”
打开匣子,里头是一些装订规整的册子。
老庄头一脸无知地看着他,他怕隔墙有耳,将人拉近一些,才道:“这些东西,不能留在此处,得另寻安放所在。”
老庄头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些纸页上写的不是寻常药材名,其他几味他不识得,但水银砒霜这两样,一看就是毒物。“这……这就是先生替王爷炼的长生仙丹?”
那人把匣子合上,瞥他一眼,也不解释什么。
“明日我得出去一趟,把东西藏好。”
“如今风声正紧,先生这一脚踏出去,可就不好再回来了。”
“横竖都是死路。”
他闭了闭眼,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这条命,眼下只有一个人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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