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和衣躺在榻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帐顶出神。
今日外头有些风言风语,秋禾没有学给她听,但她从下人们躲闪的眼神,隐隐觉出了什么不对。
她没问。
问也无用。
无非是她娘的那些事,只是说得更难听罢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两只猫一左一右地盘在她身侧,秋禾端来的晚膳搁在床上的小几上,已经凉透了,没有人动过。
“你先下去吧,有糖霜和云片糕陪我就好。”
秋禾欲言又止,端起托盘正要退下,门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挑开了。
刺儿领着阿桃过来,谢婉宁扭头一看,愣了愣,赶紧从榻上撑着坐起来,有些愧疚地看着她。
“她们又去叨扰你了?我没事的,只是今夜里没有胃口,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刺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劝她吃饭,也不问别的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糖霜的猫头,捏它猫耳后那块最柔软的皮毛。
“哎呀,谁家的小猫猫,耳朵毛这么软呀,哦,是婉宁郡主家的呀……”
人一跟猫说话,声音不由自主就夹起来。
谢婉宁也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养猫也就这点好处了,不懂什么是郡主,也不知我娘下了大狱……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它们都不会躲着我走,还会哄我开心。”
刺儿微微一笑,又在猫耳边挠了两下,糖霜舒服地眯起眼睛,将整个身子卧趴下去,然后翻起肚皮。
云片糕也将脑袋凑过来,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刺儿摸它几下,就打起了呼噜。
“我从前也有一只猫。”刺儿突然道。
谢婉宁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坐在床沿看她。
“它叫添丁,是我娘当年取的,本想讨个彩头……家里生了我姐之后,我爹成日念叨着想要个儿子,结果又生了我……”
谢婉宁轻轻叹息一声。
“看来天底下的爹都一个样,都想生儿子,好像养姑娘就低人一等似的。”
刺儿抿唇一笑。
卫家当然不会重男轻女,只是父亲入赘多年,受了不少冷眼和非议,那会儿母亲是想安慰他一下,说生了男孩便随他姓,省得他委屈。
“我本来想叫它吉利的,每日听我娘这么叫着,便觉着添丁也好,家里若多个弟弟,就能再多一份热闹,也就依了她……”
添丁进口。
谁料弟弟没盼来,把全家人都盼没了……
刺儿笑容有点恍惚,很美,明晃晃的,却怎么也照不进眼底。
“添丁是三花猫,最爱趴在我房间外的大青石上晒太阳,两条后腿大剌剌地,把自己摊开像一张软饼……我喂食多,它最是黏我,夜里也要守着,不管谁来都要拍一爪子……每每我从外面回来,它大老远就会跑出来迎接,尾巴高高竖起来,一勾一勾的,很是愉悦的模样……”
谢婉宁听得入了神,“那后来呢?猫呢?”
刺儿垂下眼,撸了撸云片糕雪白的肚皮。
半晌才道:“后来家里出了事,没人能养它了……添丁便被我爹的一位故交之子收养了去,从此再没见过。”
谢婉宁不知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但一个良家女子都卖到选婢署为婢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心底微微一酸,想着刺儿的境遇,忽然觉得自己受的那点委屈,根本算不了什么。
“刺儿,你难受吗?”
刺儿摇摇头。
她没有很难过。
只是忽然想去看看添丁。
苏衡说它在卫家大火后趴在大青石下不肯跟他走,身上的毛都烧卷了,瘦成了皮包骨头,也不知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
她之前不去看,不是不想,是不敢。
添丁是卫吟昭的猫,也是她那段无忧无虑的少女岁月里,最寻常最琐碎的日常,可正是这样的寻常,在被那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之后,才成了不敢回望的念想。
她怕看见添丁老了,怕看见添丁认不出自己,怕对着它整个人垮掉……
可方才,她看着糖霜和云片糕缩在谢婉宁身侧的模样,忽然想明白了,猫哪里懂得什么生离死别、家破人亡,它只知道舔毛晒太阳,等着主人回家,守着最爱的那个人入睡。
它不知道卫家没了。
但它一定会为看不见她而难过,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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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记香铺。
午后的日光温吞柔和,满院晒着的香料,闻久了竟有些醉人。
刺儿是同苏衡一起去的。
肃王入京后,苏衡被公务缠得脱不开身,早出晚归,怕委屈了添丁,便托付给舅母照料几日。
他的舅母姓郑,是个圆脸妇人,手脚利落,说话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她呵斥舅父的声音,一听便知是这个家里做主的人。
可就这么泼辣的舅母,一见到刺儿,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嘴笑得合不拢了,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哟,这位便是子衡常提起的沈姑娘吧?快进屋快进屋,外头风大,可别冻着了。”
苏衡这些年从未带过女子来铺子,这还是头一回。
郑氏不由分说拉着刺儿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沈姑娘生得真好,比那画上的人儿还要齐整几分,一瞧就知是个有福气的……子衡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有什么怠慢的地方,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刺儿有些尴尬,“郑婶子客气了,苏大人为人端方,是我敬重的人。”
她这一谦逊,郑氏笑得更大声了,扭头朝苏衡挤了挤眼,“你听听,人家沈姑娘多会说话,你学着点,别跟那愣头青似的不开窍。”
苏衡听得耳根子发烫,几度想开口解释什么,都被舅母的眼神压了回去,又听她噼哩啪啦夸了刺儿一通,才寻着间隙插话。
“舅母,沈娘子是菱川人,她家住在城南柳叶巷,说起来跟你家从前开的染坊只隔着一条巷子……”
“那敢情好哇。”郑氏不等他说完,愈发兴高采烈地接过话去,“我们都一个地方出来的,知根知底,口音相通,想必性情也能合得来,沈姑娘往后一定要多来走动,婶子给你做好吃的……”
苏衡深深吸一口气,头都大起来了,急忙岔开话头。
“舅母,我先去瞧瞧添丁……”
郑氏瞪他一眼,“添丁在里头厢房呢,小家伙刚来那几天,吃得少,整日恹恹的躲在床底,这两日才好起来,会出来玩耍了……正好你来,赶紧带沈姑娘瞧瞧去吧,我去灶上烧水煮饭,今儿都不许走啊,都在家里吃。”
她说着,让小女儿把二人引入厢房。
看得出来这也是一个爱猫的人家,窗台下搁着一只藤编的猫窝,干干净净的,里面垫了软乎乎的碎布头,旁边放着两只粗瓷碗,一只盛水,一只盛食。
刺儿进去的时候,添丁窝在猫窝里,蜷着身子,睡得正沉。
刺儿没有惊动它,就不远不近地看着。
看着添丁那一身熟悉的三花皮毛。
这是卫家大火后,她第一次见到还活着的旧物,那种她以为早已磨平的悲伤,隔了五年暗无天日的光阴,从一只猫身上冷不丁撞上来,溃堤般将她淹没,一时手脚冰凉,血气上涌……
脑子瞬间空白一片,心口那块地方,一揪一揪地疼痛,险些落下泪来。
添丁还在。
它还在……
她咬着下唇,没有吱声。
添丁却听到了动静。
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她一眼,慢悠悠从猫窝里出来。
它老了。
十岁的猫儿,在猫族里已是高寿,毛色暗沉了,身子倒是圆滚滚的,但走路时后腿有点不利索。
苏衡说过,是那场火灾落下的旧伤,刚抱回来的时候,添丁后腿的毛皮烧没了大半,皮肉溃烂,原以为活不成了,不料小东西十分坚强,一天一天地熬着,总算是命硬,活了下来。
刺儿弯下腰来,朝它伸出手,没有碰它,只是把指尖伸长……
这是一个她从前最爱的动作。
只要她一伸手,小猫就会自己凑过来,闻她的指尖。
添丁鼻尖动了动,走近嗅她的指尖,闻了又闻,忽然用脑袋用力蹭她的手,又转过身子,拿屁股对着她,尾巴轻轻扫在她的脸颊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只猫看着很是愉悦。
“添丁……”
刺儿鼻子发酸,眼眶红了。
它不知道添丁还认不认识她,记不记得她的味道,但这一刻,添丁对她友好,依恋,如同从前一般毫无保留,亲近着她。
这便已经足够。
她抱起添丁,克制着即将落下的眼泪,将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闷声闷气地说:“我回来了,添丁……我是姐姐啊,你还认识我吗……”
添丁的尾巴轻轻甩了两下,好似在回应,它听见了。
苏衡在门口安静地站着,脑子里不由想起多年前在卫家的日子,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时常抱着三花猫,满院子地疯跑,笑声清亮得好似檐下的风铃……
那时卫家无灾无难,老太太还会坐在堂前骂人,谁也想不到后来会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祸起萧墙,人事全非。
他在心底喟叹一声,没有打扰,慢慢把门带上,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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