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便整治好了一桌饭。
刺儿是吃饭时才出去的,看着桌子上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不免有些过意不去。
“今日来给郑婶子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家常便饭,又不是外人。”
舅父憨厚地笑着,两个小的也坐在大人身侧偷偷打量刺儿,让她有些难为情。
舅母更是喜逐颜开,不住地给刺儿夹菜。
“沈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呀?”
刺儿看着碗里那块漂亮的红烧肉,规规矩矩地道:“婢子父母双亡,家中叔伯吃绝户,霸了房产田地,又将我发卖,如今我只身一人在王府当差。”
郑氏叹息一声,夹了块鱼肉给她,眼里满是怜惜,“在王府当差累不累,月钱够不够使?”
“劳婶子挂心,王府的差事还算轻省,月钱也够用了。”
郑氏又为她盛了一碗汤,搁在面前,一副不经意的样子,笑问:“你那卖身契是几年的?若是死契,舅母有相熟的牙人,看能不能花点银子把你赎出来?”
刺儿听出了弦外之音。
郑氏这是把她当成了苏衡心仪的姑娘,在盘算着怎么买回她的自由身,把她娶回家里来呢。
这真是一个好舅母。
刺儿没觉得羞涩,也不着恼,更多的是感动,为苏衡有这样热忱善良的舅父舅母而由衷高兴。
“婶子的好意,刺儿心领……只是我尚有未了之事,一时半会儿还离不得王府,也不敢做长久打算……”
苏衡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尴尬不已,“舅母,您别问她了……沈娘子只是我的同乡,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不过尽些乡邻之谊。”
郑氏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要再劝,舅父看出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你少说两句,一吃饭便问东问西的,这不是让人为难么?赶紧堵上嘴,瞎操什么心。”
舅母不满地瞥他一眼,又换上张笑脸,“行行行,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掺和,吃饭,吃饭,子衡,你快给沈姑娘夹菜呀,别光顾着自己吃。”
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一家子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这种和睦和温情,和王府里的冰冷截然不同,是刺儿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人间烟火,有些久违。
吃过饭,刺儿又去厢房看添丁,苏衡跟她一道,并肩走在廊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舅母就是这样的性子,热心肠,爱操心,但她没有什么坏心思,你别放在心上。”
刺儿笑道:“我羡慕都来不及呢,怎会介意?”
齐记香铺后院对着一条僻静的小巷,添丁住的屋子便在正对巷子的后厢房,刺儿再进去的时候,添丁正蹲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巷子。
刺儿起初没在意,直到顺着它的目光看出去。
才发现巷子里停着一顶轿子。
轿帘是上等的蜀锦,轿子的四角悬着银铃,流苏簇新,精致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规制。
刺儿眯了眯眼。
那轿帘突然掀起一角,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露在外面,指甲上染着淡粉的蔻丹。
刺儿发现,轿中的女子在打量齐记香铺。
可惜那张脸一瞬后又隐入帘后,刺儿没有看清五官,只看见她腕上的那只翠绿手镯,水头极好,价值不菲。
这是哪家的千金?
洛京城数得上的人家她大抵熟悉……
这个陌生姑娘莫非是……
刺儿脑子里灵光一闪。
进京为太后贺寿的安乐郡主,萧芳序?
刺儿没有声张,默默记下轿子的形制,若无其事地抱起添丁,出去找苏衡。
苏衡看上去有些沉默。
刺儿好几次要开口询问,他都刻意避开话题。
刺儿心里有数了,同添丁玩了一会儿,便去同舅父舅母告别。
苏衡送她到香铺门口。
不时地抬眼望她,似乎欲言又止。
刺儿注意到了,只作不知。
“苏大哥留步,你难得过来,多陪舅父舅母说说话,我自己回去便是……”
苏衡点点头,犹豫一下才出声叮嘱:“昭昭,最近若有陌生人接近你,务必多加提防,莫要轻信于人。”
刺儿微微挑眉,直视着他的眼神,“你指的,可是方才巷子里的轿中女子?”
苏衡目光有些躲闪,耳根不自然的泛了红,“此人来头不小,你一个姑娘家,总归小心些为好。”
刺儿明白了。
苏衡知道停在巷子里的是何人。
他甚至可能已经和萧芳序接触过了,但这件事他没有主动说,刺儿也不便多问。
“苏大哥也一样,眼下时局不太平,你要保重自身。”
“保重!”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各自转身。
刺儿回到王府,将从添丁身上撸下来的一撮毛夹在书页里,闭上眼睛抚摸片刻,克制住情绪,冷静下来铺纸提笔,写下一行字:
“今日齐记香铺,见蜀锦轿一顶,疑似安乐郡主,暗中窥探苏大人……”
她叫来阿桃,“把这个交给二爷。”
阿桃接过纸条,揣进袖中,朝她俏皮地一笑,“小娘子且放心,二爷见了保管屁颠屁颠地跑来见您。”
刺儿嗔她一眼,“胡说什么,我眼下不便与他相见,让他心里有数就行。”
阿桃应声,在心里默默为自家二爷点了一根蜡烛。
-
通济渠旁,有一间小酒铺,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鳏夫,卖的乡下土烧,说是自家酿的,味道冲得很,但便宜,量也管够。
这地方是谢云烬选的。
谢沉没反对。
他是来办事的,不在乎吃喝。
苏衡和方昀也在受邀之列。
从前这几人很难凑到一处,便是在哪家聚会上见着面,也不会多说一句话。
一直以来,方昀和苏衡对谢云烬的观感,都谈不上好,甚至对他有些避之不及。
可已然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也不便嫌弃人,只好嫌弃酒。
“这地方的酒,是人吃的吗?”
方昀皱眉瞄一眼谢云烬,看着桌子上的咸水花生,和一碟子蔫了吧唧的卤豆干,还有几条没什么卖相的咸鱼,嘴角直往下拉。
“谢司主,你绣衣司是抄家抄到自己家了?就请我们吃这个?”
谢云烬看他一眼。
慢条斯理地,将一个水壶推到他面前。
“本人囊中羞涩。方大公子瞧不上,那喝水管饱。”
方昀有点怯他,见谢沉和苏衡都没吱声,就没再挑三拣四,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又皱眉:“这花生是陈年的。”
谢云烬道:“这有什么可嫌弃的?爷还吃过长毛的呢。”
方昀:“你少来,你一个绣衣司的大老爷,从小娇生惯养,几时吃得上长毛的东西……”
谢云烬:“你以为绣衣司的饭好吃?”
方昀:……
谢沉坐在里侧,白衣如旧,不参与他们的斗嘴。
苏衡静默片刻淡淡插了一句:“不知谢司主今日叫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谢云烬看一眼方昀,又扫一眼苏衡,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条腿翘着,手里捏着酒碗,一口干下去大半碗,这才抹了下嘴巴。
“昨日父王连下三道密令,第一道,查谢三在城中的宅子,田庄,文书,账册,书信,一律封存送往承德殿。”
谢沉看了他一眼。
苏衡也端着酒碗抿了一口,“九锡王是怕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落到旁人的手里吧?与其说是清查,不如说是收缴。”
方昀听得心惊。
毕竟是与九锡王的两个儿子密谋九锡王的事,他下意识觉着古怪得紧,往左右看了看,才压着嗓子问:“第二道呢?”
谢云烬斜睨他一眼,“我先问你,兵部这几日可有异常调令?”
方昀脸色白了白,想到什么似的,倒抽一口凉气,“你是说,九锡王往洛京增兵的事?”
谢云烬眉头微微一撩,只拿筷子头蘸了酒水,在桌面上轻轻写了一个“围”字,待三人都看清了,又迅速抹去。
这件事听着复杂,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九锡王从前养的私兵,全数归谢三统领,如今谢三背刺这一刀,算是伤筋动骨,断了他一臂。
他分不清手底下还有多少人忠心,京营十二卫又握在世子手里,如此一来,身为监国王爷的谢平章,心下很不踏实,于是他除了紧紧握住九门内的羽林、金吾、龙武三营禁军外,又以秋防增戍的名义,令兵部从青州、豫州及京畿道各卫所调集了数万人马,日夜奔赴洛京而来。
明面上是防着藩王入京生乱,实则是以秋防为名,行清洗之实,听话的留下,有异心的私兵残部裁撤下去,将大权牢牢握在掌中。
若哪日宫门一关,城门一闭,便可里应外合,瓮中捉鳖,挟天子以令诸侯……
谢沉微微皱了眉。
苏衡直截了当地道:“九锡王有禁军在内,伏兵在外,再有绣衣司居中策应……整个洛京城便攥在手里了。”
方昀道:“这大军入京……怕是要出大乱子啊。”
谢云烬点点头,难得露出正色,“大靖打了几十年的战,老百姓刚过上几天太平日子,我实在不忍烽烟再起,生灵涂炭……”
方昀头皮麻了一下,狐疑地问他:“谢司主说这些,莫非……是要我几个联手应对?可眼下朝堂皆是那些勋旧老臣说了算,咱们几个后生晚辈,连说话的地方都没有,顶得上什么用?”
谢云烬嗤笑一声:“不急,还有第三道呢,听完再说。”
方昀急切道:“你快讲。”
谢云烬这次是看着谢沉说的,语气沉凝,“父王下了严令,刑部大牢的守卫尽数换防,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提审谢三,违者格杀。”
“他防谁呢?”
“防肃王,不对吧……肃王不是要救谢三吗?”
谢云烬冷冷一哼:“防我,防世子,防所有想从谢三嘴里得到真相的人……父王怕谢三死,更怕他开口。”
谢沉搭下眼帘,不置可否。
苏衡道:“他越防,越说明谢三手里有真东西。”
方昀一脸茫然:“哦?谢三手里有什么?”
谢云烬拍了拍方昀的肩膀:“这就是今日叫方兄前来的目的,你父亲管辖兵部,对营中动向比我们都清楚……太后寿辰在即,我父王必定借庆典布防,安排重兵……你回去劝劝你父亲,莫要一条道走到黑。”
方昀苦着脸:“我爹可不一定听我的。”
谢云烬:“你就说是我说的。”
方昀:“……”
气氛骤然一冷。
谢云烬可不是一个古道热肠的人,他能把几个不对付的人凑到一处,坐下来喝一碗掺了水的土烧,必定是洛京局势已然危急到了连他都坐不住的地步。
谢沉静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方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抿了抿嘴,突然骂了一声,“谢兄弟说得对,老子早看他们不顺眼了……朝中那帮老家伙,一个个的只顾着窝里斗,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全他娘的缩头乌龟……谢兄弟,你说吧,要我们怎么干,我们就干他娘的。”
谢云烬略略思忖。
九锡王三道密令,尤其是第二道调兵遣将的举措,不仅是冲肃王去的,其实也是他的试探。
试探两个儿子,也试探朝中各方的反应。
绣衣司是谢云烬的地盘不错,但谢平章没少往里安插人手,有谢三的背叛在前,谢平章不会再对任何人放下戒心,对他这个儿子也是一样。
因此谢云烬需要可靠的外援。
苏衡是都察院的人,背后是先帝帝师周敬,清流言官之首,方昀身后是兵部方家,虽说方怀远与谢平章是多年故交,又是儿女亲家,可方家的兵部终究是大靖朝廷的兵部,不是谢家的家奴,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方怀远未必肯奉陪到底。
谢云烬慢慢放下筷子,嘴角勾起一抹笑。
“方兄,旁的都不用你做,你只消回去盯着你爹,兵部若有个风吹草动,即刻差人来知会一声便是。”
方昀拍了一下桌子,起身抱拳道:“谢兄弟放心,我爹若犯糊涂,我第一个不答应。”
谢云烬抱拳回了回礼,收敛表情,认真道:“方兄,你这脾气,对我胃口。从前以为我兄长误交损友,现在看来,你是个明白人,值得一交……来,我谢二敬你一杯。”
方昀被他夸得咧着嘴大笑,把方才嫌弃花生酒水和咸鱼的事儿,一股脑忘了,端起酒碗便撞上去,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风云际会,我辈少年,自当挺身而出……方显英雄之志!”
“方兄,敬你!”
谢云烬也豪爽地满饮了一碗,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先走一步,酒钱结了,你们慢慢痛饮。”
他说罢朝三人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小酒馆里安静一瞬。
方昀和苏衡齐齐看向谢沉。
方昀道:“这么说来……谢云烬这屌贼,是要与我们……各怀鬼胎,同舟共济?”
各怀鬼胎,同舟共济?
苏衡品了品方昀嘴里这八个字,觉得有些意思,抿起嘴角笑了起来。
“方兄这话糙,理却不糙,如今这局势,我们都绑在同一条船上,一旦船翻了,必定兵戈四起,外族趁虚而入……到那时,不仅洛京城的百姓遭殃,这天下黎民也再无安身之地,你我三人,又岂能独善其身?”
方昀气得直叹气:“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啊,恨只恨朝中那帮老匹夫,明争暗斗、党同伐异,哪里还看得见烽烟战火,百姓流离?”
苏衡看他一眼,扭头问谢沉。
“世子以为如何?”
谢沉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举起酒碗。
三只酒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