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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曲终(两章合一)

作者:姒锦字数:6.2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1 03:14:49
第226章 曲终(两章合一)

灵堂设在王府西侧的清音阁,不设公祭,只有府中内眷和下人分批去上香,说是厚葬,但府里上下不见半分哀容,因为柳氏不是正妃,也不必全府戴孝,徒有排场。

丫鬟仆役们私下议论,说王爷到底念旧,柳氏做出这等丑事,还给了这般体面,侧妃这一辈子,也不算白活了。

棠华院里冷冷清清,花圃里的花卉无人打理,落了一地枯叶,廊下的鸟笼还在,画眉和鹦鹉都缩在笼子里,见了人来才叫唤几块。

这些都是谢平章特意让人布置的,说是怕女儿闷烦,以前的谢婉宁,属实被谢平章捧在掌心里,如今从云端跌下来,这落差换在谁身上都受不了。

不过王爷一日不开口,谢婉宁便一日还是郡主。

下人们都得小心翼翼地侍候着她。

刺儿刚到廊下,便听到周嬷嬷在里头低声劝慰着什么……

刺儿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而入。

“见过郡主。”

谢婉宁抬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眶里,浮起一层希翼的水光,“刺儿,你来了……快过来坐。”

刺儿行了一礼,在绣墩上坐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眶里,没有眼泪,好似流干了一般,孝衣空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上攥着的玉佩,正是上次柳汀月在大牢里塞给她的那一枚。

“郡主,节哀。”

谢婉宁低头看着玉佩,喉头哽咽一般,“刺儿,我娘走的时候,疼不疼?”

刺儿一怔。

这话她接不住。

谢婉宁当然不知大牢里的情形,可刺儿亲眼看到了柳汀月咽气时的模样,那张扭曲青白的脸十分可怖,双眼到死都没有合上……还挣扎了片刻,肯定是痛的。

周嬷嬷站在一旁,红着眼眶宽慰她,“郡主,邓公公都说了,侧妃娘娘走得安详……想来是,没受什么罪。”

谢婉宁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信……她定不是甘愿的……嬷嬷,她是我娘,我明白她……只要我还活着,她便不会自己去死……”

周嬷嬷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叹息。

刑部大牢那种地方,哪天不死人,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这些不是她一个下人能置喙的……

周嬷嬷叹了口气,端起几上的热粥,继续哄她,“郡主,沈娘子都来陪你了,您还是吃点东西吧。”

谢婉宁摇头,“我不饿。”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饿!”

谢婉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刺儿朝周嬷嬷摇摇头,示意她先放到一边。

谢婉宁低下头,无声地啜泣着,死死握着手里的玉佩。

母亲说,这玉佩是外祖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不料,如今又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刺儿,我娘,是不是坏人?”

刺儿沉默了一瞬。

“是。”

谢婉宁抬起头看着她,眼泪便那么扑簌簌地掉落下来,“我想不通,她为何要做那些错事,为何要害人……把自己变成了恶贯满盈的罪妇,还有我……我如今算什么?一个罪妇的女儿?”

刺儿没有回答。

天底下大抵没有哪个做母亲的,不想为儿女打算,柳汀月欠卫家的,但对谢婉宁应是遗憾。她如果早知女儿会被连累到这般境地,还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背负一身的污名?

周嬷嬷到底不忍心,急得掏出帕子替她拭泪,“郡主,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您是王爷的女儿,是王府的郡主……侧妃娘娘的事,跟您没关系。”

谢婉宁惨然的笑了笑,眼底满是自嘲。

“你们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府里都在传,说我不是父王的亲生女儿……嬷嬷,您跟我说实话,我到底是谁的女儿?”

周嬷嬷脸色大变。

这些日子外头都传遍了身世之谜,但棠华院里人人噤声,谁都没有在郡主面前提半个字,怎料到她还是听到了风声……

“郡主,您别胡思乱想……那些都是外头人嚼舌根的话,当不得真……”

谢婉宁摇摇头,“我原本是不信的……可现在被关在这里,不信也得信了……我若当真是父王的女儿……他为何不肯见我一面,为何不肯让我去我娘灵前磕个头……”

她闭上眼睛,吸着鼻子,将玉佩贴在脸颊上,眼泪滚落下来。

“我想去看看我娘。”

周嬷嬷满脸为难地看着她:“郡主,这……王爷说了,停灵三日,出殡前不让您过去,怕您伤心过度,落下病根……”

“我说,我想去看看我娘。”

“郡主,王爷也是为了您好……”

谢婉宁忽然睁开眼,撑着床榻站起身来,眼底一片决绝。

“不……我要去给我娘磕头……嬷嬷,您即刻去告诉我父王,若他不肯答应……我就死给他看……横竖王府正办着丧事,也不怕再多添一口棺材。”

周嬷嬷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来,抖着嗓子劝,“郡主,您千万别想不开,容老奴先去禀报王爷……您可千万别冲动啊。”

“不用禀报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婉宁身子一僵,看向门口。

谢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一袭白衣立在秋风里,衣袂轻扬,面容清冷如霜。

谢婉宁眼眶一热,伤心地望过去。

“世子哥哥……你也是来阻止我的吗……”

谢沉没有进来,隔着一道帘子,声音沉沉落下来。

“收拾一下,我带你去。”

-

柳氏的丧仪,是长史赵全一手操持的,诸事都很妥帖,棺木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漆得乌黑发亮,供桌上的香烛果点,一应俱全,几个原来栖霞院的丫头婆子守在灵堂里,烧纸钱,添香烛。

谢婉宁跌跌撞撞的冲进去,跪在灵前,失声痛哭。

“娘……”

她泪眼朦胧地抱住牌位,颤抖般抚摸上面的字。

“柳氏汀月灵位。”

既无诰封,也无谥号,连侧妃二字都不曾冠上。

谢婉宁哭得更凶了。

母亲一辈子想做正妃,想与父王合葬一墓,想后世子孙都能享受她的荣光,可到头来,牌位上竟然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

这便是她汲汲营营换来的结果。

谢婉宁泪流满面,“娘,您不是答应我的吗……要看着女儿出嫁,要备一份厚厚的嫁妆,要让全京城的姑娘都羡慕我……还说等我将来有了孩子,要替我养他……”

“娘,女儿还没嫁人呢,您怎么就走了……”

她说得泣不成声,突然抱住灵牌扑过去,整个人趴在棺木上。

“娘……您怎么不说话?您回答我……我是您的女儿……我是婉宁啊……您说话啊……”

香烛纸钱在火盆里燃烧着,噼啪作响。

整个清音阁都充斥着纸灰的味道。

谢沉和刺儿都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谁也不想为柳汀月上那一炷香。

两个人并肩而立,守着灵堂里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姑娘……

刺儿低声开口,“柳氏恶贯满盈,死不足惜,唯有婉宁可怜。”

片刻安静后,谢沉低低一声,“嗯。”

刺儿侧目望向他清冷的眉眼,“是不是很荒唐?造孽的人死了,千般苦果,都落在最疼爱的人身上……”

谢沉默了片刻,“从来如此。”

刺儿轻轻叹息一声,“但愿婉宁熬过这道坎后,可以远离纷争,岁岁平安。”

也许是她的祈愿太过恳切真诚,谢沉转头看向她,眼底藏着几分探究。

“你也有过不去的坎?”

刺儿缄默片刻,“有,但世子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谢沉再次嗯了一声,淡淡看着她,“你心善。”

刺儿知道在柳汀月的灵堂外笑不合时宜,但还是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一声。

十五岁的卫吟昭纯粹坦荡,他说她痴坏,如今她满身仇恨,无一丝温情,他却夸她良善。

“世子看错我了,婢子这人……可坏可坏了呢。”

谢沉微微怔忡。

她漆黑的眸子亮盈盈的,在满堂凄冷的香烛青烟中,静静望着他,嗓音带了一点哑,听上去有一种俏皮娇憨的软糯,仿若当年那人一般。

“世子爷——”

长史赵全从他们身后走过来,躬着身子,陪着好,小声道:“王爷交代过,灵堂阴气重,郡主身子弱,不宜久待……您看是不是,让郡主早些回去为好?”

谢沉冷冷看他一眼,“普天之下,没有不让女儿拜祭亲娘的道理……”

“可是王爷……”

“王爷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赵全脸色一僵,赔着笑还想再说什么,寒光忽地上前拔出佩刀,横在他身前。

“退下,不得惊扰郡主祭拜!”

赵全明白了。

世子爷这是摆明了要为这个野种妹妹撑腰。

他看一眼二人,低下头,躬身悻悻离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谢婉宁才从灵堂里出来,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反复复,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她的表情比来时平静了许多。

“世子哥哥。”她哑着嗓子轻唤,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我还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把娘的牌位请回棠华院,日日给她上香……出殡那日,我也要亲自扶灵出城……她是我娘,生我养我,旁人要笑便笑,要说便说,我什么都不怕……只怕父王不肯答应……”

谢沉的眉头微微皱起,“好。”

刺儿站在一旁,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和坚定,忽然觉得这一夕之间,谢婉宁好像就这么长大了……

-

九月初八,柳汀月出殡。

棺木从王府出发,一路往南,吹吹打打,纸钱撒在长街上,随风飘扬。

柳汀月私通生女,属于不洁之身,谢平章没有允许她葬入谢家墓地,而是在城南的一处荒坡上,找人选了一块风水宝地,昼夜赶工修建了墓穴。

送葬的队伍很长,丫鬟、婆子、管事,还有几个与王府相熟的夫人贵女,都来送了最后一程。

这是谢平章的厚葬。

是他要的体面和仁义,与柳汀月本人无关。

谢婉宁披麻带孝,脸色苍白地被秋禾扶着,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

刺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篮子纸钱。

谢沉和谢云烬都没有来。

但谢沉派青棠送来了一壶酒。

青棠道:“世子爷说,柳侧妃生前爱喝她故乡的梨花酿……这壶酒,是爷的一点心意。”

要按刺儿的想法,谢家兄弟不在柳汀月死后扒坟把人拉出来鞭尸,已然算是仁至义尽,到底还是谢沉心软,不愿让谢婉宁太难堪……

刺儿接过来,将酒壶搁在篮子里,准备一会儿洒在柳氏的坟前。

出殡的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那块临日赶工修整出来的坟地。

棺木下葬,封土,立碑,一套流程繁琐又冗长……

坟前乌泱乌泱的哭声一片,那都是赵全花钱找来的哭丧人,拿了银子替人嚎丧的,没有真情实感,哀嚎声里全是对银子的渴望。

真正为柳汀月哭泣的人,只有一个……

她的女儿谢婉宁。

她跪在坟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眼泪颗颗掉在火盆里,都化作了轻烟。

“娘,您放心……女儿往后都听您的话……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泪落无声,字字坚定,那个只会哭着找娘的小姑娘,跪在新坟前,咽下万般悲恸,悄然地褪去了天真。

果然,死亡才会教人猝不及防地成长。

刺儿将谢沉托付的那一壶梨花酿缓缓洒在坟前,直起身来,默默看着墓碑上的字。

“柳氏汀月之墓。”

在漫天的哭声里,她想了很多。

想到卫家祠堂里母亲的牌位,想到姐姐临终前穿着的大红嫁衣,也想到刚进王府的情景……

她记得那天,柳汀月坐在栖霞院的罗汉榻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的织金褙子,满头珠翠,雍容华贵,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目光盛气凌人。

那时候的柳汀月,还是九锡王府的侧妃,掌着中馈,风头无两。

如今,她躺在冰冷的泥土里,连个真心哭她的人都没有,争了一辈子的名利与体面,到头来一样都没能带走……

终究是大梦一场。

“礼成!送柳氏上路——”

这一声落下,终于有几个栖霞院的丫头婆子哀恸大哭。

“送侧妃娘娘上路!”

“娘娘,您好走——”

她们是从前柳氏跟前伺候的人,主子落了难,她们也被打发到各院,日子并不好过。

这一刻的眼泪,是替旧主悲伤,还是为自己的遭遇而流,大概连她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祭奠礼毕,封土落锹,最后一炷香也燃到了尽头,纸灰在空中盘旋,久久不愿落下……

哭丧人拿了银子喜逐颜开的走了,送葬的队伍也三三两两下了山,谢婉宁被秋禾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官道走去……

刺儿没有跟上他们。

她拎着篮子,领着阿桃独自登上北坡。

北坡在柳汀月的墓地背后,地势比这里高出数丈,人迹罕至,没有路,野草长得比人还高,一路过去,蒺藜勾着裙摆,极是难行。

但站在北坡顶上,便可以远眺洛京城。

刺儿静静地看了许久。

送葬的队伍越去越远了,她才寻个背风的地方,面向卫家老宅的方向,取出早就备好的香蜡纸钱,插在土里,引燃。

“祖母,娘,阿姐,卫家所有枉死的亲人……我们的仇报了一半,望你们在天有灵,保佑我卫吟昭,把仇人杀光,把龙骨图谶拿回来,重整卫家门楣……”

风过荒丘,枯草呜咽。

满地落叶被秋风卷起掠过墓地,天地间一片苍茫。

刺儿抬手挡了一下眼前的风,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荒草里。

那里有一个土丘,被野草覆盖着,若不细看根本认不出是一座坟茔,一截青石碑歪歪斜斜地露出来,断了一角,半截都埋在土里……

人死了便是这般不堪么?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拨开野草想把那碑扶正。

碑面上刻着几个字,在经年累月的风雨里,有些模糊了,但凑近了仍能够看清……

“卫氏昭昭之墓。”

刺儿心头大震,猛地瞪大眼睛,仔细看那坟包。

坟土有翻动的痕迹,看样子是被人挖开过,棺木没了,坑底空空荡荡,只剩一层发黑的稻草和几块碎瓷,坑边的土壁上,还能看见铁锹铲过的痕迹……

这是光天化日刨坟,不是盗墓贼?

谁这么恨她?

死了都要挖出来晾晒一下?

又是谁……为她修的坟,立的碑?

刺儿低头看着碑面的字迹。

她认得。

谢沉的字,她从小就认得。

十五岁那年她满心满眼地崇拜他,还认真临摹过他的字帖,大半年之久,一笔一划都刻在了心里。

所以这座坟,是谢沉立的。

她好端端的活着,里面埋的何人?

挖坟掘尸的,又是何人?

风从野草间穿过,沙沙作响。

阿桃在那头唤她。

刺儿不想被人看见,飞快地将荒草拔回原处,把那块碑重新掩住,大步走了回去。

阿桃不解地看着远处那座空坟:“小娘子,那是谁的坟?”

刺儿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漫不经心地道:“不知是哪个无主的孤坟,看上去荒了许多年了,我瞧着可怜,顺手扶了一把。”

阿桃没有多想,随口叹气了一句,“唉,人活一世,到头来连个祭拜的亲人都没有,怕是早就被人忘干净了……”

刺儿轻嗯一声,慢慢走上坡顶,脊背挺直地眺望着远处的洛京城,任由秋风灌满衣袖,高高扬起她素白的裙摆……

此时,洛京城的茶楼酒肆里,想必已经有了更热闹的谈资。

画皮案尘埃落定,人人都知锒铛入狱的谢三和潜逃在外的紫阳真人是凶案主犯,但牵扯朝野权贵,三司主官互相推诿,谁也不敢轻易结案……

景仁太后寿辰在即,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朝野动荡不安,市井百姓却仍是不觉,依旧起早贪黑为柴米油盐辛苦奔波,为几句街头巷尾的流言而津津乐道……

没人知道,这座巍峨的皇城底下,暗流正在奔涌。

就在今日午后,西厥国师为贺太后大寿,刚刚住进了驿站,朱雀桥的肃王府邸,萧克恭也将蜀王使者和安乐郡主,请入了书房密谈。

出城的官道上,几匹快马正向不同的方向疾驰。

一匹向北,去北境。

一匹向南,去金陵。

一匹向西,去蜀中。

三封信,三个方向,一个目标……

龙骨图谶。

山雨欲来,风满楼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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