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被推上风口浪尖,是瑜帝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暗中控制沈府,对外只宣称沈冕出京办差,本意是想等北境那边有了准信,再清算沈家。
沈冕在工部留下的公务,早有人接手。
朝堂上少了沈冕这个人,并无甚影响,大臣们都默契地选择装傻,明哲保身。
经此一事,这些大臣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浮起同一个念头。
满朝文武,又有谁敢说自己是真正干净的,若将来轮到自身,会不会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外头流言愈演愈烈,沈府家眷却始终闭门不出,紧闭的大门前聚集了不少好事之徒。
时间长了,沈府被禁军暗中控制的事情不可能瞒得住。
宫中,瑜帝正为此事大发雷霆。
他派出的钦使才出发不久,沈冕的死讯眼看就要捂不住了。
若这消息抢在他前头传到沈朔方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内侍进来禀报:虞瑾明来了。
瑜帝扬了扬眉,转头看向一旁的卢公公,问起了虞峥。
自那日卢公公见过虞峥后,刘宅便由禁军接管了。
卢公公垂首答道:“虞驸马仍未苏醒。自那日后,虞司使再未登门,父子二人未曾碰面。”
“你说他是刻意避嫌,还是真忙忘了?”瑜帝这话自然是指虞瑾明。
他不想父子二人碰面,可虞瑾明真不去,又忍不住疑心虞瑾明是否另有盘算。
卢公公深知瑜帝多疑的性子,主动说起公主府近况:
“小虞大人一直卧病在床,久不见好。公主府那几个老奴也病恹恹的,都是受了陵寝被盗一事所影响,虞司使怕是也为此事焦头烂额。”
说着呈上一份折子,上头密密麻麻记满了虞瑾明这两日的行踪。
“老奴听说帝陵那边没查出什么线索,盗墓贼至今毫无头绪。虞司使这两日一直两头跑。”
瑜帝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命人宣虞瑾明进殿。
看到虞瑾明眼下的乌青,其身形也清减不少,心头更放心了。
虞瑾明此番进宫,是要禀报钩屠的事,顺势再添一把火。
当听到钩屠已将信寄出去时,瑜帝果然面色大变。
“叶少司发现钩屠去向不明,向微臣禀报了此事。她带人全城搜捕,在城西一间胡人客栈找到了他和祝方。
昨夜微臣连夜突审,一开始他们态度顽固,怎么都不招。微臣只能动重刑,费了大半夜才撬开二人的嘴。
如今这二人怕是废了。”
虞瑾明呈上供词,上面清楚记着沈冕在修建水坝及各处工事中如何欺上瞒下、两头敛财,受贿数额令人惊心。
像瓦依族这样的案件竟非个例,这些年但凡想告发沈冕的苦主,全被灭了口。
瑜帝并不在乎祝方二人的死活,只盯着那份口供,越看脸色越青,看到钩屠供出的寄信经过时,额头青筋直跳。
虞瑾明又道:“微臣已派人出京追截,但信已寄出数日,且未走官方驿站,追回的可能微乎其微。”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冕!”瑜帝一掌拍在案上,眼中杀意迸现。
舆论已不可控制,再拖下去,等沈朔方拿到信,便会反客为主,打着朝廷残害忠臣的旗号起事。
好在,沈府已在禁军控制之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搜集罪证,一举将沈家的罪名坐实。
“这份证词你尽快查实,若所言属实,朕决不轻饶。另外,”瑜帝目光冷冷落在虞瑾明脸上,“最近城中流言颇多,虞卿可有听闻?”
“微臣确有听闻,也曾试图遏制。只是沈家之事还有成效,那闹鬼之言却是收效甚微。”
虞瑾明毫不避讳,坦言道:“世人皆有猎奇心理,那晚听到范济供述者足有数十人之多,若强行压制杀鸡儆猴,流言恐愈演愈烈。”
“虞大人信吗?”
“微臣不知内情,不敢妄言。”
“朕倒觉得蹊跷,此事就交给你,尽快给朕一个答复。”
“微臣遵旨。”虞瑾明垂首领旨。
出了皇城,承翼驾着马车在外等候。
虞瑾明掀帘而入,车厢里江小月一身旧布裙端坐其中,迫不及待望向他。
“怎么样?”
“一切如你所料,瓦依族一案,他还没松口。”
江小月面上没有太多波澜:“不急,在范济当街招供的那一刻,瓦依族的案子就注定不可能再轻飘飘地揭过去。”
“此事还多亏你,扮鬼扮得惟妙惟肖!”
虞瑾明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晚江小月扮鬼的神态,贪玩的彩环在一旁看得直挥手,显些穿帮。
江小月笑了笑,她见得多了,自然比寻常人多些经验。
“那我现在就去东江河,实施下一步。”
马车经过闹市时,她悄悄下了车。
两天前,江小月去见了真正的石阿朵,说起自己在江边借住的那五年。
得知父母与几位亲长的尸骨被捞上岸妥善安葬,石阿朵瞬间红了眼眶。
从江小月口中听到庵堂的老尼、县衙的书吏,还有族中外嫁的婶子,知道他们都还惦记着自己,石阿朵终于寻回了一丝久违的归属感。
在黑市的五年,身体上的折磨远不及心灵上的煎熬。
她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没有来处,也看不见归途。
所以当江小月提出,要通过她混入汤泉宫时,她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
这几日,汪采办为找石阿朵费了不少心思,哪怕她脸上的疤痕有碍观瞻,他也能想其他方法遮盖,毕竟像她这样水性极佳的女子实在难寻。
他通过京兆府打听到人在监察司,便一直派人在外头盯着。
按照计划,瓦依族的案子迟迟未重审,石阿朵便随芸娘回了家,常常独自到江边。
她凭栏远眺,神色凄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在她的身后,汪采办带着两名打手悄然靠近,伺机动手。
而在汪采办身后,彩环和叶明霜也关注着这一切。
江小月赶到后,叶明霜立即摘下叶片衔在唇间吹响。
石阿朵听到暗号,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跃入江中。
水花溅起,她没有挣扎,任由冻冷的江水漫过头顶。
汪采办猝不及防,冲到岸边时只看见对方四肢舒展,面朝下静静漂在江面上。
石阿朵原以为身子会下沉,能吓一吓汪管事,可她常年待在水里,身体早已有了本能。
什么都不做,自然而然就浮了起来。
以她的水性,自然淹不死,但若一心求死,那就另当别论了。
汪采办一时心急,未觉蹊跷,只气急败坏地推搡着身旁的护卫,催他们下水救人。
两名护卫扑通跃入江中,溅起四尺高的水花,笨拙地向石阿朵扑腾过去。
石阿朵察觉身旁动静,在水波的掩护下,悄悄调整姿态,顺着水流缓缓朝江心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