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公公将这些有问题的宫人一一叫到跟前,逐个问话。
他为人一向和气,底下人想出头,互相买卖消息,他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理解年轻人的上进心,也清楚瑜帝的脾性。对于那些争相献媚邀宠之人,只要上头不烦,他自然不会阻拦。
可上次他当着众人的面严刑拷打人鱼阁的技人,给宫人们心里留下了阴影。
这次他们不敢有丝毫隐瞒,痛快地交待了所有事。
袁三保和丁蔻是汤泉宫内最低贱的杂役,负责清理净房倒夜香。
上次丁蔻在净房里捡到一块神秘铜块,得了一笔意外之财。
她一直忍着没花,可前些日子俸禄迟迟未发,十一月的炭火也没着落。恰逢她癸水突至,疼得厉害,夜里冷得睡不着,只觉得要被冻死。
她实在撑不住,便托人去宫外买了炭团,又买了个旧脚炉,夜里烧上塞进被子里,这才睡了个好觉。
也就是那一次,她睡过了头,误了当差的时辰,被其他人注意到了。
当她说出这段遭遇时,钱公公立即想到,当时的陈宝珠就曾离队进入那间净房。
他立即找来宫里的画师,要将铜块的样子画出来。
事情已过了半个月,丁蔻只记得那东西四四方方,有九个格子,至于上头所雕何物,全然没了印象。
钱公公看着那像木匣一样格子,以为没什么价值。
却不料,当他提起此事,将画纸递到卢公公面前时,对方惊得一把抢过,连声音都带着颤意。
“把人带过来,我要亲自问话。”
一番更加仔细地盘问之后,卢公公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瑜帝找了五年的九宫令。
可不管怎么拷问,对于那晚的神秘人,两名杂役始终毫无印象。
他们当时被打晕,醒来只看到银子,不见铜块。
脖子上那道泥印是神秘人给他们的警告,他们没跟任何人提起。
那处净房是女子专用的,陈宝珠的嫌疑更大了。
见事态严重,钱公公说出了通缉令一事,这事虽没有确切结果,但知道的人不少。
“监察司的通缉犯!”卢公公瞬间激动起来,厉声质问道,“这么大的事,先前为何不提?如今行宫招收技人,都不做背景调查吗?”
钱公公解释道:“陈宝珠的身份没有问题,奴才查问过。这世上相像的人很多,再者,监察司那边都结案了。”
卢公公语气沉了下来:“结案不代表人就落网了。这事,你跟监察司的人提过吗?”
钱公公早已想好说辞:“奴才不敢。当初那汪采办在黑市做生意,铺子就是让监察司叶少司抄掉的。
若不是陛下有意,奴才也不会找京兆尹,把他从大牢里弄出来。
奴才听说那位叶少司嫉恶如仇,若是让她知道,怕是会来闹事。”
卢公公气笑了:“你就不怕她真是通缉犯,对陛下不利!”
钱公公闻言立即跪了下来:“老祖宗明察,通缉令一事是温玄查出来的,此前奴才全不知情。
这陈宝珠两次为陛下献技,没有丝毫异常,反倒令龙心大悦。若非心有疑虑,奴才也不会将她列入遣散名单。”
卢公公面色一怔,想起了温玄来汤泉宫的原因。
钱公公见其面色缓和,又道:“自从得知通缉令一事后,陈宝珠就一直被关着,直到温玄离开汤泉宫,也没查出任何问题。
后来,三皇子点名要看人鱼阁的表演,不得已才将人放出来。可没想到,翌日三皇子就出事了。
那汪采办也不知怎么的就消失了,奴才觉得这人鱼阁不吉利,自挂匾后就没个安生,就想着把人鱼阁全裁了。”
卢公公想起那份遣散名单:“原来是这样。你这个人啊!总不能一辈子都遇事就躲吧。”
“奴才没啥本事,就希望十年如一日,安稳地走完余生。”
二人少时便相识,彼此了解,卢公公知道钱公公说的不是场面话,他是真这么想。
屋里静了一瞬,卢公公看着满室清雅的装饰,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趣,倒也没什么不好。
“那通缉令你看过吗?”
钱公公摇头:“温玄并没有让奴才参与调查,奴才也没这个本事调阅监察司的档案。”
卢公公又问了几处细节,见无错漏,便将那两名杂役带走了。
夜幕已至,叶明霜隐于暗处,看着卢公公带着那两名杂役入了宫。
而另一边,虞瑾明一身夜行衣,来到了城外的避暑山庄。
这是盛夏时节的避暑胜地,每年瑜帝都会来此住上两个月,如今虞峥就关在这里。
他活下来了,瑜帝没有杀他。
虞瑾明迷晕了守卫,潜入屋中。
屋里的烛火彻夜亮着,精致的客房映入眼帘。
他刚靠近床榻,床上之人便坐了起来。
虞峥看着好了不少,头发虽还是只有那么几根,脸上却有了肉,不再像之前那般骨瘦嶙峋。
他眼里的警戒在看清来人后瞬间消散,惊喜出声:“明儿,你来了。”
他掀被下床,竟已能自主行动,想来是有太医日夜照料。
虞瑾明目光扫过他那双腿,没有说话,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许是感觉到了那股杀意,虞峥仅前行三步便停住了,嘴角的笑意瞬间褪去,眼角余光扫了眼窗户,沉声道:
“你还在恨我,当年离家,我真的是被逼的。”
他以为是这事。
实际虞瑾明早已从孔嬷嬷口中得知了母亲的死因,药是虞峥让孔嬷嬷下的。
不管是不是受瑜帝指使,虞峥作为丈夫和父亲,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能阻止吗?
还有,母亲联络大臣的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皇祖父留下的遗诏和金库,瑜帝又是从何得知?这些都还没有答案。
虞峥的话,虞瑾明并不信。他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寻求答案。
不管当年情形如何,虞峥都该死。
看着虞峥眼里的防备,虞瑾明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他握刀的手指向虞峥:“我母亲的丧事,是你操办的。陵寝中那条未封死的小道,你肯定知情。她的尸体,是不是你偷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