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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峥的目光闪了闪。他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与外界隔绝，并不知帝陵塌陷一事，面对质问完全没准备。
他张了张嘴，却听到虞瑾明哑着嗓子再次开口：“祭台下那具女干尸，是不是......”
虞瑾明没提下药一事，故意给虞峥留了余地，让对方认为他们之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你......”虞峥看着长子的眼睛，他知道，对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再瞒下去只会令二人关系更加紧张。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背瞬间弯了下去，一副痛苦模样，“你都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虞瑾明，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声音低而哑。
“是温玄的主意，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他抬起头来，眼眶泛红，双手紧紧攥着被褥，语气沉重地说起瑜帝和长公主之间的矛盾。
“......你母亲联络大臣，意图谋反，被陛下发觉。陛下要我选，是保她一个，还是保你们兄弟两个。”
提起两个儿子，他偏过头去，似是不愿让虞瑾明看到自己失态，抬手在干净的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他说起当年的事，却只字未提长公主的死因，反倒说起自己被囚禁那五年。
“沈冕关了我五年，严刑拷打了五年，要不是想着你们兄弟俩，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语气真挚，像极了一个为保护孩子忍辱负重、牺牲一切的父亲。
说到最后，那双枯败的眼睛里竟落下两滴清泪。
虞瑾明垂下眼，刀往下落了一寸。这些事情，他早已知晓，但还是配合着做出反应。
“我母亲的尸骨被压在祭台下，”他转过身，背对着虞峥，掩下眸中那股恨意，“十五年，你连让她入土为安都做不到。”
瑜帝还想焚尸。想到这些，虞瑾明心头的恨意就要压制不住，下颌咬紧又松开。
“我不敢。”虞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是卡壳的老磨，“我怕陛下起疑，怕他反悔。若他知道我还念着你母亲，定会疑心你们兄弟长大复仇。
为此，我连家都不敢回。”
虞峥垂下脸，身体往后缩了缩，整个人缩进床角的阴影里，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却能清楚地看到虞瑾明的所有反应。
“是我无用，”他声音低下去，几不可闻，“我护不住她，也护不住你们。要不是想着你和小风，我早就下去陪她了。”
他把脸埋进双手，露出白发稀疏的脑袋，那几丝毛发刚好矗立在指尖，像是晒干的老山参。
忽然，他猛地抬头：“为了你的安全，这事绝不能让陛下知道。”
他的眼眶还红着，但声音已经镇定下来，看着虞瑾明，像是在掂量什么，许久才开口：
“你可知道，那些大臣为何会臣服于你母亲。”
虞瑾明抬眼看过去。
“先帝给她留了东西，能翻天的东西。”虞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是留给你的，她特意跟我说过。”
虞瑾明看着面前这张脸，只觉得无比恶心。江小月从没提过这事，母亲也不是那样的人。
瑜都人人都说虞峥深爱着赤阳长公主，为了她遁出红尘。
可这个人，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母亲。
那些大臣会追随母亲，是因为母亲这个人，是因为他们看穿了瑜帝的昏庸自私。
虞瑾明眸光愈发幽深，上前一步：“什么东西？”
虞峥以为对方被说动了，往前探了探身，说起先帝去世前留下的遗诏和金库。
虞瑾明听着听着，默默把刀收了回去。
这个举动让虞峥信心倍增。
“......爹帮你拿回来，我们一起完成你母亲生前的夙愿，一起替她报仇。若你还恨我，事成之后我任凭你处置。”
他以父亲相称，语气自然得像是从未离开过，仿佛这十五年的空白根本不存在。
虞瑾明看着那张脸，强压下心里头的厌恶。
不急，总有清算的机会。
今晚他对虞峥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想好的，目的就是要引对方说出遗诏和金库的事。
虞瑾明别过脸，语带讽刺：“你拿什么帮我，你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这话在虞峥听来更像是在赌气，至少比之前那一成不变的冰冷语气听着顺耳多了。
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虞峥觉得，长子接受他是迟早的事，他循循善诱道：“我上次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九宫令就是拿到这一切的钥匙。”
“这东西我找了五年，”虞瑾明声音很轻，似在为此苦恼，“他已经对我起疑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像是在示弱。
虞峥心中一喜，看来瑜帝和虞瑾明之间已经出现裂缝。
“所以你才来杀我，你怕以后没机会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不忍，“傻孩子，陛下才是你的仇人，这一切都因他而起。
既然他已经怀疑你，为了你们兄弟俩的安全，我会帮你的。”
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手背上还留着被镣铐磨出的旧疤。
虞瑾明没有动，目光却落在那几道旧疤上。
屋里静了下来，父子俩都没有再开口。
片刻后，虞瑾明突然起身，离开了厢房。
转眼间便只剩下虞峥一人，看到门外昏迷的侍卫，他松了口气，躺回榻上。
还好只是查到尸体，没有怀疑死因。
他们兄弟那么敬重孔嬷嬷，断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当初那药可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来的，即便炼成干尸，仵作也查不出来。
虞峥闭上眼，迷迷糊糊再次睡了过去。
被囚禁的那五年让他变得异常敏感，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再次被吵醒，外面仍旧是一片漆黑，一股难以扼制的烦躁涌上心头。可看见外面那一排禁军时，又瞬间老实了。
禁军用麻袋将他的上半身罩住，扔上马车，一路颠簸入了城。
等到再次能视物，人已经站在紫宸殿中。
看清所处环境后，虞峥纳头就拜：“陛下！老臣终于活着见到您了！”
瑜帝抬眸，看到虞峥那张苍老的脸明显愣了一下。
虞峥年轻时可是瑜都有名的美男子，即便人到中年，成了道人，一身素色道袍也尽显儒雅。
如今变成了头发稀疏老翁，若非他五官还有几分熟悉，瑜帝都要疑心换人了。
“这五年，你受苦了。”
温玄死了，最了解九宫令的人只剩下虞峥，当年他在庆国渔村见过江小月。
瑜帝无比庆幸当时留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