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站在三步开外。
虞峥关上门,布帘在身后晃了晃,漏进一线天光。
他站着,伸手几乎就能碰到屋顶。
他伸手摸向墙壁,试图寻找异常之处。
就在这时,墙壁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有人正轻轻叩响石砖。
旁边是三间正房,耳房依附其右。
虞峥想到了什么,立即叩墙回应。
摩擦声从上方传来,他抬头,有人从隔壁最上方的万字纹透气孔塞过来一只笔,笔身裹着纸张,尾部系着绳子,缓缓向下滑。
虞峥踮脚接过,绳子的那端仍有些许阻力,显然那头有人把着。
他面上一喜,铺平纸张,却在纸张上发现了公主府专用的砑花暗纹。
不对!
虞瑾明因他母亲尸身被盗一事,昨夜还对自己喊打喊杀,这会怎么会用他母亲最爱的砑花暗纹信笺来传递消息。
自己是被突然召进宫的,他哪有时间回公主府取纸?
虞峥又转念一想,自己与虞瑾明已有十几年未曾好好说过话,两人之间没有信物可以确认彼此身份。
他想了想,把恭桶盖上,踩在恭桶边缘,掂起脚,手指够到那巴掌大的透气孔,轻声开口:“明儿,是你吗?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隔壁没有动静,他不知道对方听到没有,又不敢大声说话。
几息后,有人将一颗蜡丸塞了过来,只有殷桃大小。
虞峥伸手接过,小心碾碎后将里头的纸条展开,只见上头写着:“我母亲的尸骨去哪儿了!”
字迹墨色重,笔画边缘涸出一圈毛刺,持笔者似乎很是愤怒。
墙那边不是虞瑾明,也不是他派来的人。
虞峥瞬间反应过来,这是瑜帝的试探。
他现下所掌握的,除了刚刚那些卷宗,便是昨晚虞瑾明说过的话。
肯定不能如实承认,但也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心念一转,提湿笔在地上蘸了黄泥,写道:“帝陵的事为父听说了,但你怎会问我,我被关了五年,对外界的事一无所知。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可有娶妻?有孩子了没?”
纸笔被隔壁抽回去后,再无回应。
静待片刻后,门口却响起小内监催促的声音:“大人,您快些,卢公公那边正找您呢。”
虞峥看了看上方气孔,转身欲走,余光扫到手里零碎的蜡屑。
他本打算回去的路上不动声色地丢掉,可才跨出去一步,却又回身将其洒在恭桶里,用草木灰覆盖,故意留下证据,那张纸条则被他藏在了胸口。
他毕竟老了,被关了这么多年,脑子迟钝些也正常。
二人往回走。
小内监垂首引路,并无任何异状。
虞峥被直接带到了紫宸殿正殿。
他没有机会和虞瑾风商量,只能硬着头皮跨进殿中。
上首,瑜帝斜靠在龙椅上,满脸疲惫,一旁的卢公公正小心谨慎地帮他按压阳穴。
“见过陛下。”虞峥垂首行礼,瞥见旁边的地毯上有一处新鲜的血迹。
“可有看出什么?”瑜帝眼都未睁,直接问道。
虞峥抬头,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反问道:“陛下,帝陵塌陷、陵寝被盗,明哥儿可知晓内情?”
瑜帝睁开眼,冷声道:“你觉得这事和九宫令有关?”
“不不。”虞峥连忙摆手,“老臣只是觉得奇怪,这么重要的犯人,怎么会关在京兆府,而不是监察司。”
一句话点破了瑜帝与虞瑾明关系的现状,又和刚刚净房那一幕呼应上。
瑜帝坐直身子,眸光愈发幽深:“若他知晓内情,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虞峥本能的咽了下口水,连忙否认:“不会的,他不会知道的。”
这话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手故意抚上胸口,演给瑜帝看。
在虞峥进殿之前,早有人把净房那一幕禀报给瑜帝。
瑜帝抬眸,看了卢公公一眼。
卢公公立即上前:“驸马爷,你这怀里藏着什么?”
“没有。”尽管虞峥否认,那张纸条还是被搜了出来。
“陛下,这是个误会,不知道是谁从净房另一边塞进来的......”虞峥急忙解释。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顺溜地从他嘴里吐出,听着丝毫不像假话。
“老臣没有看到人,只是有五年未见明哥儿了。除了他,老臣想不到还有谁。”他说的情真意切。
两个儿子中,虞峥只照顾过虞瑾明,要说有情分,也只能是他。这一点瑜帝非常清楚。
瑜帝心里的戒心也放下大半,他故意当着虞峥的面问卢公公:“虞司使今日可有进宫?”
卢公公回道:“虞司使近日一直在查帝陵被盗一案,已有数日未进宫了。”
“看来是有人蓄意陷害。去查,是谁走漏了消息。”
虞峥装作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抬眸问道:“陛下,听说那个庆国女子的身份确认了,是那对渔民夫妇的女儿?”
卢公公代为回答:“是的,救走她的是与她一道被通缉的庆国刀客,是她的师父。离去前,她还说会让陛下后悔。”
虞峥听罢,面上多了分凝重。
瞒不住了,那个小姑娘是来报仇的,不把瑜都搅个天翻地覆,怕是不会罢休。
万一,她已经掌握遗诏、金库所在,那他翻身的筹码就没了。
与其这样,他还不如先立个头功。
虞峥想好了一套说辞,郑重道:“陛下,老臣有一个猜测,您在汤泉宫遇上的事,怕是和九宫令有关。”
“仔细说说。”
“老臣在庆国时,曾去过一个颇为诡异的矿洞,内里晶石密布,常年阴寒笼罩,正是温玄让老臣寻找的那一丝生机。
老臣按照温玄教的祭祀之法进行补救,九宫令曾短暂地出现异光,祝方也是因此对老臣动了杀心。
若非我那两个老仆拼死相互,老臣绝活不到今天。
老臣怀疑,那枚九宫令被那对渔民夫妇的女儿捡了去,一直在她手里。她潜入瑜都,改名换姓混进汤泉宫,就是为了接近您。”
“你说什么!”瑜帝闻言猛地站起,这意味着他最大的秘密被一个庆国女子识破了。
虞峥取来范济的口供:“此人的遭遇与陛下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