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峥这一辈子,穷过苦过,风光过,却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
他幼时家境不错,可惜父亲养外室,母亲有姘头,他的存在成了夫妻二人厌恶彼此的根源。
家中仆人的相继离去,桌上菜肴从五个变成两个,他意识到,再任由二人胡闹下去,家产迟早败光。
于是,他选择让自己成为孤儿,自己掌握那仅剩的家产。
后来他考中进士,以为能在瑜都大展宏图,结果却被派去整理档案文书,在那个位置上一待就是两年。
他没有家族帮衬,也不曾拜入名师门下,自知升迁无望,直到遇到了赤阳长公主。
对方一句话,便解决了他当下的困境。
他攀上高枝,成亲后仕途一片光明,即便三品大员对他也礼让三分。
可好景不长。新君继位,年轻气盛,大肆革新。
赤阳却无法从长姐这个身份中抽离出来,还把瑜帝当作那个需要倚重她的幼弟。
姐弟二人争吵不断,矛盾越积越深。
瑜帝拿他开刀,率先撤了他的官,并派禁军驻扎公主府,对外却说是赤阳生产后身体亏空,派人入府照料。
从那之后,他便成了洗手做羹汤的煮夫,与朝堂再无瓜葛。
后来,瑜帝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朝中一些老臣看不下去,数次秘密上门,希望赤阳长公主能出面挽救大局。
他能感觉到,赤阳一直在忍,不是恨铁不成纲的气愤,而是还没下定决心。
也是在那时,他意外得知了遗诏和金库的事。
一群快要入土的老头子,和一个困在后宅的妇人,没有任何军方助力,即便她是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又能如何?
还真以为能翻了天去!
他很快意识到,重返朝堂的机会就在眼前。否则一旦赤阳事败,他作为驸马,连同两个儿子都会被牵连,落个灭门的下场。
于是,他果断将此事告知瑜帝,奉其命令,潜伏在赤阳身边打探遗诏和金库所在。
为了延缓赤阳的步伐,他把对方补身子的汤药换成了助孕的,成功让其怀上了三胎。
他接替赤阳与那些老臣会面。同那些老臣一起,一边暗中反抗瑜帝,一边私下救助受难的百姓,可即便做到如此,赤阳始终不肯透露遗诏所在。
后来虞瑾风出生,赤阳的身体因他下的药,直接垮了。
最后那段日子,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以幼儿性命相要挟,逼问赤阳,她却始终不肯屈服,反倒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虞峥从记忆中抽离。现在想想,当初一步没走对,便生生耗了这么多年。
在玄梦观的那些年月,日日听着观里的晨钟暮鼓,看着朝中日渐腐败,他回朝的心早已不再那般强烈。
可他作为瑜帝弑亲的见证人,既上了贼船,对方又会容许他半途离开。
如今在紫宸殿偏殿,都能听到小内监的闲话,提及北境不安、灾区暴乱,可见形势有多严峻。
倘若真天下大乱,倒正好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虞峥看着手中范济的供词,又拿起书案上另一份供词——瓦依族遗孤石阿朵所陈述的过往。
他听祝方说过当年瓦依族灭族一事,范济确是动手之人。
这两份口供互相对应,但在细节上却有一个问题。
瓦依族灭族发生在贞徽十年,那时石阿朵只有七岁,记忆中只有黑夜——混乱——死亡——逃命!
整个过程她记住的事情不多,甚至不知道范济的名字。
可范济的口供却很详尽,他被“冤魂”吓坏的那一晚,被抓进官府后,重复说着当晚的遭遇。
当年尸坑堆成了土坡、鲜血染红了黄泥,还有那一晚的惊雷。
审讯最后,范济还说了这样一句话:“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记得,“她”来找我报仇了,我活不成了。
京兆衙门的官员把这当成了疯话,并未多想,可虞峥不这么认为。
九年前的事,范济未必记得那么清楚,这些话更像是那个“鬼”说的,是有人提醒了他。
或者说,是有人看到了这段过往。
只可惜范济已被处决,真相无从查证。
虞峥舍身处地的想,若有人当他的面说出赤阳临死前的场景,逼他回忆那段过往,他怕是也会吓一跳。
再联想到瑜帝在汤泉宫受惊的事,真相呼之欲出。
或许,当年温玄说尚存一丝生机在南方,指的就是这个小姑娘。
虞峥面色陡然沉了下来。
他带着九宫令去庆国寻找解决之法,什么都还没做,祝方便对他下手了。
九宫令未加改造,那个小姑娘却有能力触发,这只能说明自己并非命定之人。
可这正是瑜帝重新启用他的原因。
一旦被瑜帝知晓此事,自己就会立即失去价值,变成一个无用的知情者,那结局只有一个死。
虽然现在还只是猜测,但虞峥越想越觉得在理。
想到瑜帝这些年的作为,他心中的天平已彻底向虞瑾明倾斜。
不管怎么说,他们是父子,血缘是切不断的。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这事告诉虞瑾明,让他先下手为强,把那个小姑娘劫走。
京兆府的消息却在这时递了进来。
江小月的庆人身份坐实,但人跑了。
虞峥很是诧异:禁军统领都亲自出马了,怎么还能让人跑了?他下意识想到虞瑾明,心中一喜。
“怎么跑的?不是早就抓起来了!”他看向主殿方向,已经能想像瑜帝铁青的嘴脸。
小内监没有回答,只问:“卢公公来催,驸马爷可看出头绪了?”
“卷宗我还没看完。”虞峥微微垂首,掩下眸中思绪。
小内监并不意外,只催促他尽快看完。
两刻钟后,虞峥提出要出恭。
昨夜虞瑾明出现在避暑山庄,说明儿子一直关注着自己。
他被带进宫这么大的事,对方不可能不知道。
门外值守的内侍立刻躬身引路,带着虞峥穿过侧廊,一直走到宫墙根下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门上并未挂牌,门后放着一只粗陶恭桶,桶底铺着厚厚的草木灰。
这是供大臣临时解决的场所,内里非常狭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