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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早食吃得松弛惬意，两家人说说笑笑地便结伴踏出老店。
此时，晨间薄薄的雾色已然散尽，天光彻底清亮开来。
几人刚步下台阶，迎面忽然差点被一大捧各色鲜花撞个满怀。
鲜亮夺目的花簇就这么猝不及防撞入所有人的眼底，几乎遮去了大半天光。
紧接着，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清冷中带着几分僵硬的童音从这大捧鲜花后传来：“夫人，买束鲜花吧？”
嗓音入耳的刹那，赵芷一顿。
带着几分不确定，赵芷盯着这簇将人遮住的繁花轻声试探：“雪花？”
话音落，这满捧鲜花簌簌挪动，紧接着一道道小小身影从这一大捧鲜花边上露了出来。
果然是雪花。
许久未见，小姑娘似乎又抽条了，前些时日嫌弃的黝黑皮肤现在也褪去了不少，此刻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
只是她如今这般，要不是她刚才吆喝着卖花，哪里能看得出来她竟然是干着和那街边其他挎着精致小竹篮的稚女们一样活计——
卖花。
只是旁人是小篮细花、精巧雅致，一看做的是零散零卖的小生意。
而雪花，她这般抱着比她自己身板还要大了好几倍的各色鲜花，简直像是干鲜花批发的。
小小的身板抱着满满一大抱各色花枝：
莹润素雅的粉白琼花、明艳热烈的艳红蜀葵、串串垂落的紫藤、细碎烂漫的素馨，以及连刺都没能清理的嫩黄蔷薇。
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一看就是分量极沉。
可是雪花抱着却连个大气都没喘，在看见赵芷的一瞬间，雪花眼底瞬间亮起极亮的光。
当即雪花飞快地从怀里扯出一大捧鲜花快步上前，稳稳递到赵芷手里，之后同样也给了姜兰一捧。
赵芷低头望着手里的鲜花，此时花枝上还缀着密密麻麻的晶莹露珠，颗颗剔透。
当她将花交到身边丫鬟手里时，她还注意到那露珠在娇嫩的花瓣与翠绿枝叶间俏皮地来回滚动。
虽然这些鲜花只是山野市集收来的寻常花束，不如府中精心培育的名品规整精致，可胜在鲜活饱满、生机盎然。
只需回去细细修剪打理，插在瓶中，也是一道美丽的风景。
“这花，很好，插在瓶子里可以看好多天。”
雪花说着，视线又有些不放心地落在已经落入春柳怀中的鲜花上，担心赵芷看不上会丢了。
当然，她不会觉得救自己的恩人是这样的肤浅之人，但是架不住万一身边的下人要是看不上给偷偷丢了怎么办？
没发现雪花偷看春柳的小动作，赵芷只是笑眯眯地应了，说道：“真巧，刚刚我也在想着回去插瓶里。”
听见这话，雪花更加高兴了，还认真道：“真的会持续很久，一直漂漂亮亮的。”
“嗯~”
赵芷点头，一旁的姜兰也将鲜花交给身边的丫鬟，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雪花，问道：“你怎么来市集卖花了？是堂里的银钱、粮食不够用了？”
姜兰这般想着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毕竟前段时间，她和赵芷才刚给养济堂送过一批粮食、布匹与不少银钱，按道理足足支撑许久，不该窘迫至此。
雪花闻言，用力抿了抿线头，直言道：“前几日沈娘子又救人了，我卖了三天的花，来帮沈娘子。”
雪花拧眉，似乎在思考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够简单说完。
赵芷也发现了，雪花说话生硬得很，长句基本不利索。
她和姜兰也没催促，好一会雪花才道：“沈娘子救下了一大群孤儿，都是北方边关的，家里人都死了，可怜得很。”
赵芷心头微沉，轻声追问细节。
按道理来说，边关的孤儿绝对不会安排到云京这边。
可雪花年纪小，对这些一知半解的自己也不明白，只能将自己听得零碎信息复述出来：
“听说是黑心人牙子，欺负不识字哄着他们按了手印，签下了终身卖身契。”
这话入耳，姜兰倒是没忍住来了一句：“这年头怎么这么多黑心人牙子啊？”
显然，姜兰想起将雪花拐走的那帮人。
只不过那帮人并不仅仅用黑心能够描述了。
而赵芷转念一想，心底也悄然生出一丝疑虑。
沈娘子素来心善、仁厚悲悯，打理养济堂尽心尽力是真，可说到底只是一介寻常妇人。
如今是怎么辨别出了黑心人牙子，又何时有了这般大的能耐与门路，能从人牙子手中硬生生救下一批孤儿？
只是这些怕是只有当事人沈娘子知道了，他们短暂的闲谈，时辰已然不早。
崔钊看了眼天色，轻声提醒该动身去往赵府了。
昨日告知赵家那边赵芷今日也会回去，怕是全家正满是欢喜等待赵芷回去呢。
雪花听着抱着满怀花枝，仰着头，在阳光的照耀下墨绿的眼瞳泛起晶莹澄澈的翠色。
她直直看向赵芷，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小声询问：“今日……你们会来养济堂吗？”
赵芷看着她满眼期盼，却如实回道：“今日怕是不行，我们还有旁的要事，需得赶去别处。”
闻言，雪花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大半，小脸微微耷拉下来，难掩失落。
赵芷瞧着她落寞模样，心生软意，又补了一句：“你莫失落，今日不得空，这几日我定然抽空过去一趟。
沈娘子新收留这么多孤儿，堂里定是添了许多开销难处，该是我们帮衬的时候。”
雪花闻言，瞬间又重新笑开，用力点头：“好！我等着夫人！”
几人温柔道别，便转身离开。
身后，雪花静静立在喧闹的长街上，怀里抱满湿漉漉的盛放鲜花，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几人远去。
就在赵芷一行人身影转过街角、彻底离开她视线的那一瞬，女童脸上所有乖巧软糯，在刚刚那一瞬间尽数褪去。
那双方才还澄澈干净、盛满期待的眼眸，骤然翻涌而出的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冷冽与凶狠，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定身旁那条幽深僻静的窄巷。
巷口无风，无声无息。
雪花眸底寒色未散，死死盯了那条巷口好一会。
黑漆漆的，望不见尽头，也望不见半个人影，死寂沉沉。
片刻，她随即一言不发，抱紧怀中沉甸甸的花束，利落转身，头也不回地汇入人潮，原地只剩下一捧蔫嗒的花束在阳光下悄然逝去一切生机。
与此同时，那死寂漆黑的巷口里，沉寂数息之后，缓缓走出一个梳着规整双丫髻的少女。
丫鬟模样的少女眉眼机敏，神色谨慎，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左右飞快张望一圈，目光扫过长街人流，像是不停在搜寻着某人的身影。
就在她眉头微蹙、寻人无果的刹那，一道凉薄、低沉、毫无温度的女声，忽然从她身后阴影里缓缓响起：
“你在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