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整座国公府褪去白日喧嚣,渐渐安静下来。
中午在长青院吃饭,这晚膳自然而然就设在了流芳院。
姜兰早早让小厨房备了热腾腾的山珍锅子。
汤底鲜醇浓郁,各类菌菇配菜满满一锅,咕嘟咕嘟煮得翻滚,热气袅袅,二人围坐一桌,吃得尽兴又舒坦。
用完晚膳,姜兰又拉着赵芷在院里摆开牌桌,打了两把纸牌。
说说笑笑间,时辰渐晚,姜兰输钱、赵芷犯困。
“好了,不打了,夜深了,我回院歇息了~”
赵芷打着哈欠,眼角余光瞥了眼好闺闺身前空空的荷包与她脸上挂着的一排纸条,憋着笑这就算给了台阶下。
姜兰将脸上输一次贴一次的一把纸条全都拂了下来,珍重点头表示确实该睡了,然后自己捧着自己干瘪的荷包就往屋里走。
呜呜,她下次还是打麻将好了QAQ
今夜月色极好,一轮皓月悬在天幕,清辉洒落满地,将青石路照得透亮。
春柳和夏莲一左一右护在赵芷身侧。
四下寂静无人,晚风轻轻扫过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赵芷步子不自觉慢了下来,抬眸静静望了会儿天边明月,心绪也难得地平和起来。
年少时她曾有段时间非常讨厌晚上,晚上就代表要回家,回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看着旁人的团圆……
“奶奶,这夜色深了,该回去了。”
身侧的春柳忽然出声提醒赵芷夜色寒凉,赵芷回神慢慢收回目光,看着月下自己拖着的长长剪影,不语。
“嗯,回去吧。”
又过了一会,赵芷这才动步继续往前缓步走去。
可刚到长青院院门口,一阵细细的、呜呜咽咽的低泣声,突然从侧边花木阴影里传了出来。
深夜寂静,这哭声轻飘飘、阴幽幽的,听得人莫名发慌。
春柳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稳稳扶住赵芷,警惕地看向暗处。
夏莲因着会些拳脚功夫,不用赵芷吩咐,已然快步朝着那片漆黑阴影走了过去。
不过片刻,阴影里传来夏莲一声错愕的惊呼:“四姑娘?”
赵芷闻言一愣,身边春柳手里提着的灯笼也抬了起来,二人抬头望去,只见夏莲牵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月色与灯光落在小小的人身上,清晰照亮了对方此刻的模样。
可下一瞬,赵芷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猛地一沉。
崔玲白皙的下颌侧边满是鲜血,正顺着耳尖一点点往下蜿蜒流淌,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长青院的正屋偏厅内灯火如豆,昏黄的烛火静静地照亮着屋里,那黄花梨圆桌上摆着的黄铜面盆正盛着干净的温水。
不一会,一块米白细麻布浸在水中,麻布中央沾染的血迹在水中渐渐地晕染开来,将一盆水整个染成了浅粉色。
“怎么伤得这么重啊?”
那桌面上除了那盆水,还摆放着贴有“姜”字的瓶瓶罐罐,以及一小碗高度烈酒。
这些都是先前赵芷和姜兰设计的出门在外必备急救包,如今在姜家的商铺里也很受欢迎,赵芷这边自然也是备着的。
此时的姜兰正裹着一圈薄毯,慵懒坐在一旁椅上,时不时掩着嘴打哈欠,眼底带着刚被喊醒的倦意,却依旧耐心陪在这里。
她就这么看着赵芷坐在桌前,小心翼翼替崔玲处理着伤口。
本来她已经是要睡着的,但是长青院里有人来喊自己,姜兰不疑有他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看着崔玲耳朵上撕裂的伤口,困得都快睁不开眼的姜兰看一眼都是要嘶溜着龇牙咧嘴的程度。
光是看着就很痛!
但是才八岁的小家伙只是红着眼眶,白着脸一声不吭。
而给将伤口彻底清理干净之后,赵芷看着崔玲耳垂上那赫然撕裂的伤口也是不住地皱眉。
在最后上金疮药之前,赵芷也轻声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耳朵怎么伤成这样?”
一提这事,崔玲的眼圈更红了,她小小的身子抖得跟筛子似的,忍着疼痛开口说话。
原来是白日舜华院的事,也不知道小白氏成天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她们吃个鸭子的事情,不知道还以为她们不是从大厨房拿的是从她嘴里抠的呢,生气成这样也是少有。
之后又是看见她们姐妹戴着自己和姜兰送的耳坠,当即暴怒,命人强行摘下。
崔玲年纪小,耳眼纤细娇嫩,那块皮肉本就脆弱,结果下人动手又急又粗鲁,硬生生拉扯之间,直接将她耳垂扯裂。
听见这段话的时候,姜兰的脸都要皱成了一团,嚷嚷道:“四嫂嫂发疯了是吧?冲小孩子发火算什么?!”
崔玲实在疼得受不了,这才偷偷跑出舜华院,躲在暗处偷偷哭。
听到这里,姜兰裹着被子直接站起来对着空气就开始喷小白氏,赵芷则是叹口气,手里拿着金疮药为崔玲上药。
她又问:“那你三姐姐崔瑶呢?她没跟着你一起出来?”
一提崔瑶,先前崔玲还红着的眼睛这下眼泪直接就往下掉,哭得十分可怜,但是又硬生生地压制住了自己抽噎,道:
“姐姐看我流血心疼,替我去找母亲求情,想让母亲找人给我处理伤口……结果被母亲以不敬的罪名,罚她在院里跪着,不许起身……”
说到这里,崔玲抬起湿漉漉的眼眸,可怜巴巴望着两人,小声哀求道:“五婶婶、六婶婶,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姐姐要是跪一整夜的,这夜里风凉,她会受不住的。”
看着孩子可怜模样,姜兰当即就应下帮忙。
倒是赵芷欲言又止没挡住自家闺蜜开口的速度。
不过这事小白氏确实做得让她们看不下去了。
“你父亲呢?四爷今夜不在后院么?你姐姐跪在院里他当真一点都不管?”
崔玲摇了摇头,说道:“父亲今夜宿在前院书房,他、他不知道,我们、我们也找不到他。”
也正是因为崔锏常年疏于后院,才让小白氏敢这般拿庶女肆意撒气。
但是你要是让崔锏真的看见了,他不管是出于那丁点还有的良心还是觉得小白氏这般让他丢了为人父的尊严,他还是会出手管的。
至于能管多久,赵芷微微叹气,这她不清楚,不过这事要是闹起来被白氏知道的话,或许会好些。
这般想着,赵芷的心中已有盘算。
她细细给崔玲上好金疮药,又将一瓶跌打红花油与金疮药一起包好塞到她手里,叮嘱道:“这药你带回去收好,莫要被你母亲发现了,回头你姐姐不再跪着了,这药油你就给她擦擦膝盖,能消肿止痛。”
其余的赵芷不让她多问,只说回去静静等待就好。
崔玲点点头,攥紧药油,含泪道谢,小声退了出去。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
姜兰看着门外夜色,看着小小的身子融入夜色之后,这才扭头道:“四嫂嫂现在越发的过分了,咱们怎么帮啊?要不要我去换身衣服?”
“换什么衣服?大晚上好好睡你的,今晚你就留我这好了。”
听着赵芷这话,姜兰更加疑惑了:“咱们不是要帮崔玲么?不出去怎么帮?”
赵芷神色冷静,只说她知道的。一旁夏莲进来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了,之后赵芷换了身舒服的寝衣让秋菊给她备水洗漱,等这些安排完了,她便在姜兰疑惑的目光中找来了春柳,低声说了几句,等春柳出去了她这才解释了起来:
“毕竟是舜华院里的事情,仅凭着一个小丫头的话冲上门,日后咱们俩是真的打算不在府里过了?”
“可、可是都这样了,你看崔玲那耳朵……”
“是啊,那耳朵,那伤口能从白天流血到深夜,你当她是你有凝血功能障碍不成?”
被赵芷这么一提醒姜兰愣住了。
“你是说……”
“或许她伤口原来确实被伤了,但是后面为了救崔瑶,她跑来找我们,二次伤害了自己。”
“哎呀,这孩子……”
姜兰听着赵芷说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刚才赵芷没有戳穿小家伙这行径,她知道崔玲和崔瑶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出此下策。
但是也正如此,赵芷不能拉着姜兰直接卷进去。
姜兰知道赵芷没有戳穿这孩子的做法,一定和自己一样是于心不忍,于是她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春柳出门就是做这事去了?”
赵芷点点头,嗯了一声,说道:
“此事明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