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舜华院里冷风阵阵,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摇晃。
与之相反的,两位小公子所在的东厢房内一片温暖舒适。
小白氏坐在床沿,低头静静看着床上自己拼命生下的双生子睡颜。
两个小家伙才三岁多,小脸粉嫩嫩的,呼吸均匀,睡得香甜安稳,看得小白氏心软成了一片。
确定了孩子已经熟睡,小白氏这才转头问着一旁立着的奶娘和贴身丫鬟:
“今日两位哥儿起居可好?白日吃得香不香,午睡之后玩了什么?”
奶娘连忙躬身回话,细细报了两位小主子一日起居,事事稳妥,样样周全。
小白氏听得满意,微微颔首。
听着奶娘的回话,她目光随意一扫,透过半开的窗户正好就看见了那跪在院中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夜色寒凉,月色凄冷。
崔瑶就那么穿着白日里淡薄的衣衫,直直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纤细的身子时不时地瑟缩着,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夜风刮倒。
顺着小白氏的目光,小白氏的贴身丫鬟也瞧见了崔瑶那边的情况,便壮着胆子上前小声道:“奶奶,这晚上不比白日,夜里寒气重,三姑娘年纪小,这般跪着怕是受不住。万一有个好歹……要不……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话音刚落,小白氏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斜了眼身边的丫鬟平心,虽未开口却已然让平心闭上了嘴巴。
只见自家奶奶先前的温柔眉已经不复存在,就这么阴仄仄地盯着自己,平心知道这是小白氏生气的前奏,立刻跪了下来。
紧接着她就听自家奶奶说道:“是她先犯上顶嘴在前。
先前你不也说了,那崔玲的耳朵伤口都结痂了,倒是她小题大做还要我去请府医?
不就是想让外人知道我苛待她们,想搞坏我的名声么?
她真当她们是大姑娘不成?
别以为母亲注意到了她们一下,就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
今夜我偏要让她好好跪着受教训,长长记性,看她日后还敢不敢目中无人!”
平心被小白氏说的话吓得不敢再多言,只是垂首跪在一旁,心里也是无奈。
也是怪四爷,当时三姑娘来找奶奶的时候恰好前院四爷身边的小厮和她说四爷今晚不回院子里了,四奶奶前几日才打听到了四爷在前院休息的房里又收了个人,四奶奶正气头上呢,三姑娘就这么撞上来了。
唉~
她也不该发这个善心,连带着现在也得跪着。
平心的心底正哀叹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瑶儿?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跪在院里?”
只见白日里才说今晚不回来的崔锏此刻内里就穿着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深色披风,发丝微乱地站在了院子里。
小白氏她们这边听见了动静也纷纷往外赶。
崔瑶本就冻得浑身僵硬、熬了大半宿,身心俱疲,哪怕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拼命抬头,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不料下一秒眼前一黑,就在崔锏错愕的目光中直接倒在了地上!
“瑶儿(姐姐!)!”
崔锏脸色大变,快步上前就要去扶。
下一秒,比崔锏反应更快、不知道从哪里就窜了出来的崔玲,一把抱住崔瑶顿时哭得满脸都是泪。
匆匆赶到的小白氏见到这般情景心里咯噔一下,可她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崔玲的眼眶通红,满脸泪痕,死死抱住昏迷的崔瑶,冲着好不容易出现的崔锏就大哭喊道:
“爹爹!求求您救救姐姐!求求爹爹救救姐姐!”
崔锏见状心头大乱,也没来得及问什么不是说院子着火了,只能沉声问起了自己看到的一切。
崔玲一边哭一边把白日摘耳坠、自己耳朵被扯裂出血、姐姐替自己求情被罚跪一夜的事,尽数说了出来。
听完始末,再看着小女儿耳上依旧狰狞的伤口、大女儿人事不省的模样,崔锏瞬间怒不可遏。
他素来懒得管后院琐事,可不代表能容忍妻子这般苛待亲生女儿!
崔锏当即转头,恰好对上小白氏瞪着崔玲就要吃人的目光,立刻冷声质问:“白氏!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四爷,你要相信妾身,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一时间,院落里夫妻争吵声、孩子哭声混杂在一起,乱作一团。
也就是这时候,一道略微佝偻的身影静静地立在舜华院的门口,显得进退两难。
叶大夫今晚本来睡得好好的,结果莫名被府里的一名眼生的小厮从被窝里拽起来,深更半夜地带着他急匆匆赶进国公府,说是府中主人家得了急症。
结果一路就朝着四房这边走了过来,人还没迈进院子里呢结果就听见这院里头夫妻俩吵得翻天覆地。
“我说……嗯?人呢?”
叶大夫忽然发现刚刚带自己来的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等等!
叶大夫愣住了,脑海里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意识到了一件事——究竟是谁把自己喊到了这里来的?
果然,就如同他心中担忧的那般,下一秒,院子里就急忙走出来口中应声说自己一定会找府医的丫鬟就这么差点没和他碰个正着。
“啊,叶大夫,您来了正巧,我们还打算找叶大夫您去看看我们姑娘呢。”
听着这丫鬟的话叶大夫都差点没被气笑了。
这么晚了,哪里那么巧哦?
果然,丫鬟先是惊喜,将人迎进了院里之后这才后知后觉反,问道:“对了,叶大夫,这么晚了,您怎么进府了?”
叶大夫:“……”
他们说自己梦游过来的么?
“自然是你们家主人请来的。”
已经练就了闭眼说瞎话能力的叶大夫眼下也是张口就来,不等小丫鬟脑子里转过弯来,叶大夫就抬脚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道:“不是说看你家姑娘么?人命关天,还不带路?”
···
“我何曾苛待她们?
分明是这两个丫头心思不正,恃宠生娇、屡屡犯上!
我身为嫡母,稍加管教怎么就成了狠心?
你常年不管后院,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我,可知我持家有多为难!”
“什么后宅琐事,这偌大的国公府里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操心了?
枉我对你信任!你居然背着我对我的女儿下这般狠心!”
二人争吵间,小白氏忽然看见崔锏那披风下露出的那截脖颈上几道暧昧的红痕,心态当即更加崩溃。
所有的不堪和委屈尽数化作疯戾的妒火,让小白氏当场拔高声调:
“我狠心?!那你夜夜宿在前院,和那房里乱七八糟的贱人厮混,你何管过她们死活?
说到底,这两个孽种本来就随她们的生母,骨子里就不安分!今日就是她们故意做戏、装可怜陷害我,故意博你同情!”
屋外夫妻吵得面红耳赤、一地鸡毛,句句都是后宅腌臜私事。
屋内的叶大夫正给昏迷的崔瑶搭脉,耳边源源不断灌入这些私密纠葛,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内心疯狂哀嚎。
他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谁懂大半夜从热被窝里被薅起来干活,还要听一些不能和人分享的夫妻吵架、风月秘闻、后宅撕逼的糟心事的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