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
我的意识像是一截烧到根部的灯芯,明一下,暗一下。
明的时候我记得一些零碎记忆,一双很暖的手,有人往我灯油里添过什么。
再早的事想不起来。
暗的时候就什么都没有。
铁锈味,木头受了潮的霉味,还有隔壁熔炉烘过来的热气,一阵一阵烤得铜皮发烫。
那炉子在隔壁烧了很多年,专吃旧铜烂铁。我不在意,我睡我的,它烧它的。
我想动。
动不了。
我没有手没有脚,连眼皮都没有。我是一盏灯,一盏缺了口的旧铜灯,躺在货架最里层,垫着半张发黄的旧纸。
货架上不止我一个,左边立着个瓷瓶,右边压着一床旧被,它们都不会说话。
进了这间铺子就跟进了坟地差不多。
看倒是能看。
只是我看东西和人不一样。
我看不见柜台上的戥子,看不见墙上挂的账匾。我看得见火,灶膛里的火,烟袋锅里的火,人头顶上的火。
每个人头顶都悬着一簇火苗。
火苗里剩下的东西我也看得见,剩多少,是什么颜色,还有烧得旺不旺。
那会儿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我只知道铺子里有两簇火苗正朝我这边来。
“三爷,您瞧瞧这个。”
外乡口音公鸭嗓,是街口打银匠。他的火苗瘦高,苗尖挂着一层油光。
“就这个?”
钱三爷的声音,他的火苗我天天看,熟得很。旺是旺,但苗心里缠着几缕黑丝,一抽一抽像纳鞋底的麻线。
打银匠把我从货架上拿下来掂了掂,又用指甲在灯座上刮了一下,凑到窗边看那道刮痕。看完他屈起手指在灯身上弹了一下。
“嗡。”
声音闷但不散,他点点头。
“铜胎,座子包银,芯子镀金。”他说,“熔了能出三支银簪,兴许还能剩点碎料。”
钱三爷不接话,先拨了下算盘。
“银价跌了。”他说。
“三爷,上月也是这个价。”
“上月是上月。”
打银匠嘿嘿笑了两声不跟他争,开炉的是他,但定价的是钱三爷。这条街上从来都是定价的人说了算。
“开炉得挑日子。”打银匠说,“后日破日不动火,大后日成日开炉最稳。”
三天。
我躺了不知多少年,头一回听见自己的死期。
原来那炉子烧的不是旧铜烂铁,是我这样的。
我得做点什么。
说做点什么,也没什么可做的。只有灯芯里残留的一点热,我把那点热往外逼,逼到铜皮上去。
随后灯身上就结了一层霜。
大热天铜灯挂霜。
打银匠的手停在半空。
“三爷。”他嗓子发紧,“这灯结霜了。”
钱三爷凑过来看了一眼,一巴掌拍在灯座上,拍得霜簌簌往下掉。
“晦气。”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转头又补一句:“工钱里多扣你一份,算你担风险。”
“三爷,这不合适吧……”
“爱熔不熔。”
打银匠把我放回货架。
霜化了顺着灯座往下淌,淌进旧纸的褶子里。
钱三爷拿了块抹布把我身上的水擦了,擦完他把我往货架更里层推了推。
“看着心烦。”他说。
他嫌我晦气又不肯便宜出手,当铺就是这样,东西越是邪性越要压价收,然后又高价出。
我救不了自己。
接下来几日铺子里人来人往。
当铺的生意跟人的日子是反的,外头日子越难这里越热闹。
蔡伙计的火苗烧得全铺最高,苗里滚着灰烟。他每压下一回价,苗尖就蹿一下。
铺子门口常年蹲着个要饭的,他的火苗快灭了,只剩下一点。日头一出来他就把铺盖挪到太阳地里,火苗跟着亮一点。
蔡伙计撵他,他也不恼,挪两步接着蹲。
他是冷,火苗快灭的人都怕冷。
有个老汉来当,板棺材本都搬来了。他的火苗剩得不多,烧得却很稳。
蔡伙计压他的价他也不争,按了手印蹲在门槛上抽完一锅烟才走。
这样的人火苗矮但是干净。
那天下午进来个妇人,抱着个孩子。
孩子烧得脸通红,趴在她肩上不出声。
“当什么?”蔡伙计问。
妇人从怀里掏出个银锁片,包了好几层布。
蔡伙计拿戥子一称:“死当,八百文。”
“大哥,这是足银的,孩子他爹留下的……”
“足银也是旧银。”蔡伙计把锁片往柜台上一搁,“就这个数,当不当?”
妇人没接话。
她头顶的火苗只剩豆大的一点,很淡。
可那点火苗一直朝孩子歪着,歪得厉害苗根都快扯断了。孩子头顶的火苗比她还小,她的火苗倾过去一点孩子的就稳住一点。
我看了很久。
原来火苗是可以给人的。
她自己还剩多少呢,也就豆大的一点。
妇人按了手印把钱揣进怀里,抱着孩子走了,出门的时候她头顶那点火苗晃了晃。
矮了一分。
天黑打烊,钱三爷点了盏油灯对账。
他头顶的火苗压着灯苗,两簇火凑在一处。账每翻过一页,他那几缕黑丝就紧一点。
我头一回琢磨这件事,黑丝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火苗干净的人不怕黑。
那天夜里,我老是想着那点豆大的火苗。
第三天早上,他来了。
补丁摞补丁的褂子,背着手走得不快。进门的时候蔡伙计眼皮都没抬,这种老穷客他见得多了,当不出什么东西。
“温老汉,今儿当点什么?”蔡伙计隔着柜台喊他,“家里还有能当的吗?”
铺子里几个闲人笑了。
老人没恼,也没接话。
他不看柜台不看价牌,穿过外堂径直往货架最里层走。
朝我走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看了很久。
我也看他。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在我身上走,走过缺口走过锈斑,最后落在灯芯上。
他的眼睛浑浊眼皮耷拉着。
挑货的人看缺口看锈斑,他看灯芯。
他头顶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
小成这样早该灭了,可苗根上滚着一圈金边,烧得很慢很省。
这个老人从前烧得很旺过。
如今快烧完了。
“伙计。”老人开口,嗓子有点哑,“这盏灯开个价。”
蔡伙计探头看了一眼:“哟,温老汉,你要个铜疙瘩做什么?”
“开个价。”
“二两。”蔡伙计随口喊,“少一文不卖。”
“慢着。”
钱三爷从里屋掀帘出来,他眯着眼把老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
“这灯不卖了。”
蔡伙计愣住:“三爷……”
“改主意了。”钱三爷绕着我转了半圈,“昨夜翻底账,这灯是内库收的老物件,有来头。五两,少一分不谈。”
昨天还是熔料今天就有了来头,价不是这么开的,那是看他想要才这么开的。
“温守拙。”钱三爷说,“你买灯做什么?”
“点。”
“点?”
“夜里点。”
钱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眼不问了,他转身去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响。
“五两,死当死卖出门不认。”他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老人没还价。
他从怀里掏东西,先是一卷纸。打开是地契,又一卷房契,再一沓当票。新的旧的边角都磨圆了,最底下那张黄得发脆年头很久了。
原来这些年他一样一样地当,当到今天只剩房和地了。
他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摆得很齐。
“都在这。”他说,“你点点。”
铺子里静下来。
蔡伙计的算盘珠子停在半道上,钱三爷盯着那叠纸看了半天,伸手去拿又缩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温守拙。”钱三爷的声音低下来,“你疯了?”
老人摇头。
“我算过了。”他说,“我剩下的够换它。”
铺子里没人听懂这句话。
他头顶那点火苗晃了一下。
钱三爷把地契捏在手里掂了掂,这回他掂的比银子沉。
“成交。”
他把纸收进抽屉上了锁,钥匙揣进怀里才朝蔡伙计抬了抬下巴。
蔡伙计把我从货架上拿下来递过去。
老人的手伸过来。
指尖碰到灯座的那一下,我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我醒了灯芯。
无火折子,灯芯自己燃了火苗蹿起来,轻轻晃了一下。
“啪。”
蔡伙计的算盘掉在地上。
钱三爷盯着那火苗脸白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退半步撞在货架上,满架子的当物哐当乱响。
他想起些旧事来了,我看他那几缕黑丝抖得厉害。
“拿走。”他摆手,“快拿走。”
只有老人笑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灯座,擦完把我抱进怀里。
抱得很稳,像抱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出门的时候日头正好,晒得铜皮发暖。
街上有风,风一吹灯苗晃了晃。
老人腾出一只手,拢在灯罩外头替我挡风。
他头顶只剩指甲盖大的火苗,倒先护起我的火苗来了。
我跟着这个老人走出当铺的时候还不知道,他头顶那点火苗就是他给我的全部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