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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疯子温老汉

作者:湖畔夕阳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7 14:13:21
第2章 疯子温老汉

我进温家门的时候,天刚黑。

守拙没把我放桌上,也没搁柜顶。他把我供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底下垫了块干净的蓝布。

供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我说:“到家了。”

家。

我睡了很多年,睡在哪都不记得了。

这个四处漏风的堂屋他说是家。

白天,他的四个孩子轮流来看我。

温弦第一个来,他拿手指弹了弹灯身听了听声说:“空的。”

温粟第二个,他把我翻过来想找款识。

温照没来,他在院里劈柴。

温穗最后来,她什么都没动,就在条案前站着看了我半晌。

条案正对着八仙桌。

那天晚饭。

桌上的菜,一盘咸菜,一盆豆腐汤,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地没了,往后的日子只会比这个更素。

老大温照先开的口,他放下筷子问:“地契呢?”

“当了。”守拙说。

温照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接着吃饭,再没问第二句。

可我看得见他头顶的火苗纹丝不动,这种人什么事都记进心里那本账。

他已经当了半个家,田里的事,人情的事他心里有数。爹心里要是没数,他就得更有数。

老二温弦嗤笑出声。

“爹。”他筷子头点着我,“你这灯是金子打的还是银子打的?”

“铜的。”守拙说。

“铜的。”温弦重复了一遍笑得更大声,“三亩水田换个铜的。”

温弦在镇上的镖局里帮闲练过几年刀,他走路带风,火苗蹿得也比旁人高。

老三温粟没笑。

他饭吃到一半算盘就摸出来了,珠子噼啪响,越拨越快,越拨手越抖。

“爹,我算了。”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下半年的粮差四十多天,喝西北风都喝不饱。”

他的算盘打得比里正还溜,全家谁花过什么钱他都记得。

老四温穗站起来给爹盛了碗汤。

“灯看着是旧的。”她轻声说,“旧东西养人。”

她放下汤碗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看得我灯芯一紧,这家里数她的火苗最静,静得像口井。

守拙没恼也没解释。

他等四个孩子都说完了才开口。

“从今夜起温家夜夜点灯。”

桌上没人接话。

温弦先笑出来:“点灯?爹,灯油钱谁出?”

“我出。”

“你拿什么出?”

守拙不答,他起身往灯里添了油。

火苗起来的时候四个孩子都不说话了。

说不上被镇住,是看老头做得太认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温照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温弦不笑了。

温粟把算盘悄悄收了。

温穗伸出手在火苗边上烘了烘,说:“暖和。”

守拙看着他们四个笑了,他笑的时候头顶那点火苗也跟着晃,金边一闪一闪。

那顿饭吃得最香的是他,没了地的人反倒吃得下。

那一夜温家的灯亮到天亮。

第二天,全镇都知道了。

温老汉当了全部家当换回来一盏破灯。

里正登了门,坐在堂屋喝茶,绕着弯子劝。说人上了年纪手头得留活钱,说儿孙都大了张口都是嚼用,说街坊都在看。

守拙听着点头,听完送客。

回来接着擦灯。

里正临走站在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温老哥,地是命根子。”

守拙点头:“是命根子。”

“那你还当?”

“命根子换了命根子。”

里正听不懂也不想懂了,他叹口气走了。

族老们不来,只在祠堂门口边抽旱烟边摇头。说温家祖上阔过,到他这儿祖坟要冒黑烟。说等着看,不出年关四个孩子就得出门讨饭。

邻居都不客气地倚着门框看笑话,问他夜里点灯照见金子没有。

有孩子编了顺口溜满街唱:温老汉,发了昏,三亩水田换盏灯。

守拙从田里回来听见了也不恼,还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孩子吓跑了。

疯子温老汉。

这名号转眼就传遍了。

温照替爹挨家赔罪,礼数周全。回来后他在爹的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转天出门他还是温家的大儿子,见人先笑,礼数不缺。

爹疯了他不能疯,一个家总得有个人撑着体面。

温粟不认命。

隔了几天他趁他爹出门把我从条案上偷下来揣进怀里,抱到镇上的银楼。

银楼朝奉掂了掂,又拿戥子称。

“铜胎包银,芯子镀金。”朝奉说,“化开了,值四百文。”

“四百文?”温粟不信,“你再看看,这是老物件......”

“老物件也是铜的。”朝奉把我推回来,“小兄弟,银楼只认金银,不认年头。”

温粟抱着我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拨算盘,拨到家门口他不拨了。

“爹当了全部家当。”他对着我说声音发紧,“换回来个铜疙瘩。”

他以为灯听不懂。

我听懂了没法还嘴。

那天夜里他把我放回条案。

又过了些日子闲话淡了,小镇的闲话和灶膛的火一样,没新柴自己就灭了。

温家还是夜夜点灯。

温穗把添油的活揽了过去,没人吩咐她。她添油的时候手很稳,添完会看我一眼。

不看灯看灯芯。

全家睡下之后,守拙搬了个小凳坐在我对面。

他不说话就坐着,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婆子走得早。”他说,“走的时候屋里黑,她怕黑,我怕她黑。”

“她走那晚灯油没了,我去邻村借油,回来人就走了。”

“从那天起我见不得黑屋子。”

“弦儿像我炮仗脾气,照儿不像我,他像他妈心里过账。”

“粟儿抠,抠了好,抠的人知道东西金贵。”

“穗儿,”他顿了顿,“穗儿看东西比我准。”

“他们都觉得我疯了,疯了就疯了,疯子说话不用人懂。”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亡妻,说四个孩子,说今年的雨水。

“今年的雨水好。”他说,“就是夜里时间比以前长了。”

他说,“我死了以后让他们接着点。”

最后他说:“你既然肯跟我走,我就不能让你饿着。”

他站起来咬破指尖,往灯油里滴了一滴血。

轰。

我饱了。

那种饱说不明白,每处铜锈,每道裂纹,都从里到外被烫了一遍。灯焰蹿起老高,通体透亮,亮得条案上的蓝布都看清了纹路。

这一滴血落进去,全镇的火苗都进了我的眼。

镇东头里正家的火苗最旺,镇西头王老汉家几簇火苗,挤在一个屋檐下,有高有矮,再远处山野里零星几簇,分散着。

我还看见些别的东西,镇子四周的野地里有几簇火苗颜色不对,说红不红说黑不黑,贴着地皮烧。

那些是什么我不认识。

先前,我只能看一间铺子。

现在,我能看一座镇。

灯焰蹿起来的时候守拙往后让了让,眯起了眼。

“亮了。”他说,“亮了好。”

他扶着桌角坐下,坐得很慢。

可我高兴不起来。

同一刻我看见守拙头顶的火苗。

矮了一分。

那滴血里有火苗的味道。

他喂我的不是血。

我不敢深想。

我看着他回屋的背影,那点火苗在他头顶晃晃悠悠,指甲盖大的一圈金边格外显眼。

他把火苗喂给了我。

守拙睡得很沉,今天他太累了。

我守着一镇子的火苗,看它们一簇一簇矮下去,看夜色一寸一寸厚起来。

子夜,全镇的狗同时叫了。

叫了几声同时哑了。

我看见镇西头的巷子里多了一簇火苗。

不对,不是多了一簇,是王老汉的火苗。他那簇火苗病恹恹的,先前只剩豆大,这会儿烧得又黑又直,苗尖朝上一动不动像钉在头顶上。

王老汉半夜从田里回来了。

他走得很稳,稳得不对,膝盖不打弯。

夜露很重,他走过的地方草叶上的露水不晃。

人走过露水是要晃的。

他在自家门外站住,抬手敲门。

“咚。咚。咚。”

不快不慢。

活人敲门没有这么敲的。

门里王婆子的声音又惊又喜:“死老头子还记得回来。”

我听见她在门里摸门闩嘴里念叨:“这么晚田里有什么活计,非得摸黑干......”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得见门外那簇火苗,黑直黑直一动不动。人睡着的时候火苗会矮下去,会晃,但它不会。

我急了。

我在条案上拼命晃,灯焰蹿得老高想把里屋的老人晃醒。

我会结霜会自燃会看火苗,可我叫不醒一个睡熟的人。

守拙睡熟了。

门闩响了一声。

吱呀。

门开了。

里屋守拙猛然睁眼。

他披衣提灯出门。

他摸黑系的带子,系得很齐,提灯前他先试了试火苗。

这些动作他做过很多遍,多到不像头一回。

他头顶那点火苗晃得厉害。

院门口,他站住抬头,看了一眼镇西头的夜空。

“它进村了。”

他说的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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