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数着灯芯里那行字,数到天亮。
字早散了,可我总觉得它还在火苗底下,只是我看不见。
第七夜,灯归原主。
六个字我翻来覆去想,原主是谁,为什么要等到第七夜,守拙知不知道。
守拙起得比鸡早,他没去田里而是坐在堂屋给我添油,擦灯座擦得很慢。
他头顶的火苗又矮了一点。
温穗起来做饭往灶膛里添柴,眼睛老往条案上瞟。
温弦在院里练拳拳风呼呼的,比哪天都用力。
温照在修院门,那扇门没坏。
全家都起得很早,全家都在装没事。
只有温粟没起,他屋里算盘响了一夜天亮才停。
天刚亮透门口跪了两个人。
外乡人,一老一少裤腿上全是泥。两个人的火苗都很差,眼窝发黑,老远来的。
老的磕了个头。
“温老爹。”他说,“求您去看看,我家老三没了,可他又醒了。”
守拙问:“怎么个醒法?”
“白天好好的能喝粥。”老的声音发干,“一入夜就不是他了,他用我死了十年的婆娘的声音喊我乳名。”
温穗端了热水出来递给两个外乡人,老的那个捧着碗手一直在抖。
温粟闻声出来,手拿算盘。
“石桥镇?”他拨了两下,“来回几十里,灯油,干粮,误工......爹,这趟亏到姥姥家了。”
“不去。”温粟替全家答了。
年少的那人把半扇猪肉往台阶上搁:“温老爹,我们实在拿不出别的了......”
温粟的算盘珠子又响了两下。
这半扇猪肉,换灯油换干粮,换来回的脚力,不够。
可算盘上还有一笔他算不进去,门板上那个东西今夜还要开口说话。
“备灯。”
守拙说了两个字。
温粟愣住:“爹!”
我看得见守拙头顶的火苗,那点火苗没晃,稳得很。
疯子的火苗是乱的,他不是疯。
温照从屋里出,挡在门口:“爹。规矩不出镇。”
父子俩在门槛内外站着。
“规矩是灯立了才有的。”守拙说,“今晚先点灯。”
温照不说话了,他转身回屋取出干粮袋默默往里装饼。
他还是不赞成,可他装饼的手把饼按得很实。
温弦把短刀往腰里一插:“我一起去,爹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
守拙把我装进竹篮,垫了软布让温弦挎着。
我头一回出门,当铺到温家那一路不算,那是被抱着,这一回我跟着他们去镇外。
出镇的路,温弦的腿快,守拙的腿稳。但走到后半程后,快的那个反而落在后头。
温弦一路上想说话,憋了几回没憋出来。
他跟老头子的关系是一把刀对一盏灯,刀嫌灯慢灯不搭理刀。
日头落山前温弦总想赶路,守拙却不急,他说走夜路急没用灯在就行。
温弦嘟囔:“灯在就行?灯能当腿使?”
“灯不能当腿使。”守拙说,“灯能让腿有地方去。”
温弦没听懂,哼了一声。
日头偏西,路过一座旧祠堂。
塌了半边,野蒿长进门里,门楣上还留着个灯龛,石头凿的没塌。
那灯龛凿得很讲究,龛底有浅槽接灯油的,龛顶挑出去一些挡雨。
不是财主家的做派,是灯匠的做派。用过灯的人才知道灯怕什么。
守拙停下来看了很久。
“看什么?”温弦问。
“没事。”守拙说,“这灯龛的手艺像你爷爷做的。”
温弦愣了:“我爷爷?爷爷不是打农具的吗?”
守拙已经走了。
温弦追上去:“爷爷到底做什么的?”
“打农具的。”守拙说。
“那你刚才......”
“看错了。”
温弦不信,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塌祠堂。
经过那半边塌墙的时候,我的火苗晃了一下,眼前黑了一黑。
不是火苗晃,是我自己晃了。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布喊了我一声,喊的什么没听清。
那墙角的灯龛我见过。
什么时候见的又说不上来。
我没声张。
到石桥镇日头还没落。
这镇子比温家的镇子还穷,土墙窄巷,全镇凑不出像样的灯。周家门口围着人,见着守拙呼啦让开一条路。
“温老爹来了。”
“就是他?看着就是个庄稼老头......”
我数了数全镇的火苗,一多半伏得很低。
这个镇子像被什么东西熬了很久了。
守拙不理会闲话,他绕着义庄走了一趟,又绕祠堂走了一趟,最后指指祠堂门楣。
“灯挂这。”
有人小声问:“为啥是祠堂?”
“全镇就这儿地势高,门朝四面。”守拙说,“灯挂上去几条巷都照得见。”
挂灯之前他让周家打了桶井水,蘸着水绕祠堂洒了一道水线。
没人看得出名堂,水线落处灯光往外扩了扩,给祠堂镶了道边。
他把镇民拢到祠堂前的空场上教规矩。
“夜里碰见谁喊门,先看灯。”他说,“灯亮着就别开。”
“要是灯灭了呢?”有人问。
“灯不会灭。”守拙说,“真灭了就是出事了,出事了往祠堂跑,别回头,别应门,别叫名字。”
“喊门的是我爹咋办?”一个后生问。
“你爹敲门会喊你的名。”守拙说,“灯亮着先问一句,答错的就不是。”
人群嗡嗡的将信将疑。
有个老妪挤到前头往祠堂门楣上挂了条红布,她说不管是真是假多个人守着夜总是好的。
镇民跟着挂,不一会儿门楣上一片红。
守拙看着那些红布条没拦。
白天,我隔着篮子看过周老三一眼。他躺在门板上能喝粥,还跟人点头道谢,火苗虽然弱,但是人的火苗。
可他的火苗有点怪,苗根上缠着一缕黑丝和钱三爷的那种不一样,钱三爷的黑丝是从里头长出来的,他这一缕是从外头爬上去的。
像水蛭。
入夜前守拙让周家把周老三抬进义庄,门板压住胸口,条石压门板。
周家老大问:“压着我兄弟?”
“压着的不是你兄弟。”守拙说,“天黑以后就不是了。”
一入夜,义庄里就变了。
先是门板响,压在上头的条石咯咯地磨。
然后他开始说话。
他学得很杂,学村长派工,学货郎吆喝,学谁家的媳妇骂街。
后来学周家老大喊娘,一声一声从门板底下传出来。
周家老大站在门外攥着门框,一声没敢应。
中间夹了一段它学周老三自己。
“哥。”它用周老三的声说,“石板沉,挪开些。”
周家老大的胳膊动了动。
守拙在门外咳了一声,周家老大醒过来似的退后两步。
守拙提着灯进了义庄。
门板上周老三直挺挺躺着,条石压着胸,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却不是他的。
灯焰往前一探。
那张皮从门槛边滑了下去,整张地滑下来叠成一堆,像脱下的一件湿衣裳。
皮里裹着的东西露出来。
一团墨,淋了雨的墨,黑得发稀,往下淌又淌不完。
它没有眼睛。
可我确定它在看我。
灯焰再一探,墨团就往墙角缩,缩成一团顺着墙缝渗了出去。
守拙没拦。
“天快亮了。”他说,“走吧。”
墨团掠过灯焰的时候一块块东西呛进我的灯芯。
战场,漫天的火,一盏灯,碎成几瓣。
一只手提着白灯笼。
碎片过去了,义庄里只剩灯芯哔剥声。
战场,碎灯,白灯笼,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是一件我还没想起来的事。
我没说。
天亮后,守拙让周家把那张皮烧了,灰埋在三岔路口压上石头。
没人问为什么,这回没人敢问了。
周家老小要给守拙磕头,被拦住了。半扇猪肉守拙没要。
周家老大急了:“温老爹,您图什么?”
“往后温家灯到,”守拙说,“石桥镇的门就开。”
满镇的人都听见了,应不应的反正都记下了。
回程是夜路。
温弦挎着篮子走在前,守拙在后,走出老远谁都没说话。
夜路黑,温弦把篮子换了个肩,随后抽出刀握在手里。
“爹,白天那个东西,”他忍不住,“刀砍得死吗?”
“砍不死。”守拙说。
“那灯呢?”
“灯不杀它。”守拙说,“灯只是不让它进屋。”
温弦不说话了,可我看得见他的火苗蹿了一下。
不服。
又走了一程,他停下来换守拙在前。
“爹。”
他终于开口了。
“你以前到底守过什么灯?”
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弦以为不会有答案。
“守过一盏......”守拙说,“不该我守的灯,守了三天就跑了。”
温弦愣在原地:“跑了?”
守拙不再答。
温弦追上去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
篮子里的我听得很清楚,老头子的呼吸乱了半拍。
那盏不该他守的灯,他不想再提。
后半程温弦没再说话,他把刀收回鞘里把篮子的提手换了只手。
我看不见他的脸,我看得见他的火苗。
比出镇的时候高了一截。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
父子俩身后远远的老槐树上,立着一个提白灯笼的人影。
灯笼里没有火。
却亮着。
那亮的不是火光。
他站在树上一动不动,看着温家父子进村,后来我知道他站了一整夜。
他不是在看我。
他只是在确认我落进了谁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