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那晚,温弦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他回了几回头,身后只有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这事跟温照说了,温照说,夜路走多了疑神疑鬼。
温弦没跟爹说,爹那晚睡得很早,睡得很沉。
转天他把刀磨了一遍。
磨刀的时候他一直想着那句话,守过一盏不该他守的灯,守了三天跑了。
老头子一辈子没跑过,田里发水他没跑,娘咽气的时候他没跑,全镇人笑话他,他也没跑。
他还想起那座塌了半边的旧祠堂,石灯龛。
老头子说像爷爷做的,说看错了。
温弦不信看错了,老头子看灯从小看到大,他看灯从来不会看错。
温弦想不通,想不通就磨刀。
第二夜,出事了。
镇东头的陈二,赌钱赌输了欠着账。前些日子看温家笑话,就数他笑得最响。
这天他在赌坊混到天黑,输得只剩条裤子,回家的路上他还踹了谁家的狗,骂了一路。
半夜,有人敲他家的门。
“陈二,还钱。”
陈二喝得半醉骂骂咧咧去开门,他以为是赌坊来逼债的。
门开了。
门外站着张熟人脸,天黑看不清,那人迈步进来。
膝盖不打弯。
陈二还骂:“还什么钱?老子什么时候......”
他骂到一半骂不下去了。
那人的脸凑近了些,是熟人的脸,但脸上的肉是挂着的,像挂在钩上的肉。
陈二后来怎么样了,镇上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天他家门开着,人没了,桌上的骰子还摊着。
对门的阿婆说半夜听见陈二骂了半句。
再往后就没声了。
消息传到温家正是早饭桌上。
温粟的筷子停在半空,温照放下碗看向他爹。
温穗没说话给每个人盛粥。
“爹,陈二家......”温照开口。
“我知道。”守拙说。
“知道你还......”温弦的话顶上来。
守拙慢慢喝完碗里的粥才放下碗。
“夜客入门之前,灯到即止。”他说,“入门之后,只守不杀,等天亮。”
温弦笑了。
“人都没了还等天亮?”
“进了门的就留不住。”守拙说,“守,是守还没进门的那些家。”
“陈二家隔壁呢?对门呢?它今晚再去敲别家门呢?”
“灯到即止。”
“灯到了人不还是没了?”温弦站起来,“爹,这不是守,这是看着。”
“刀杀的是人。”守拙说,“它不是人。”
“那我就磨一把不杀人的刀。”
温弦摔门出去。
温照要拦,守拙抬了抬手没让拦。
“爹,你就由着他?”
“由着他。”守拙说,“拦不住的刀别拦。”
那一夜温弦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等更声。
这些天他翻来覆去想一件事,王家那夜,爹把灯挂上王家的门楣,那东西不敢近。石桥镇义庄里,灯光一探它就退。
它怕的不是刀,是灯。
刀够不着它,可灯亮着的地方,它站不住。那么要是刀到的地方,灯影先到呢。
更声过了三更,温弦起身从条案上取下那盏灯用布条绑在背上。
灯很轻。
他推门出去。
镇里的巷子黑得严实,他循着狗吠声走,狗不敢叫的地方就是它走过的地方。
温家的灯绑在背上,火苗从领口探出来把他的影子推在前头。
他到这时候才琢磨过味来,灯亮着影子就在前头,影子到的地方刀才到。
走到更夫老郑的巷子口,他看见了。
老郑提着梆子正往家走,走得很稳,稳得不对。
膝盖不打弯。
温弦贴墙站着等它过去才跟上去。
那东西察觉了回过头。
老郑的脸,老郑的嗓子:“后生,这么晚不睡?”
温弦不回答,拔刀。
头一刀砍空,那张皮快得邪性,贴墙一滑换了条巷。
温弦追,背上的灯晃得厉害,灯光在墙上跑。
他这才明白背灯追贼的滋味,灯不能灭,他也跑不快。
跑不快也追得上,那东西也快不起来,它要躲着光。
追到米行后巷它站住了。
米行的白墙被灯光刷亮,它站在墙根影子贴在墙上比人大了一圈。
温弦看见了,影子的膝盖也是直的。
再回头时,它换了张脸。
陈二的脸。
“温家老二。”它用陈二的声说,“你也来催债?”
它还笑,陈二笑的时候嘴往左歪,它也往左歪。
学得真快。
温弦的刀没停,刀背先拍在墙上,借灯光逼出它的影子刀锋跟着影子走。
皮又滑脱了,巷子里窜出条黑影,快得只剩个影。
它第三次停下的时候,温弦追到了镇口的石桥。
桥上站着个人。
他娘。
蓝布衫,头上插着那支旧银簪,站在桥心朝他招手。
月光下她的脸温温和和的,和记忆里一个样,连鬓角那缕白头发都有。
它读过他的记忆,读得很细。
“弦儿。”她说,“回家吃饭了。”
温弦的刀停在半空。
就停了那么一下。
黑影从桥栏下扑上来一掌拍在他右肩。
整条右臂顿时抬不起来。
温弦没叫,他左手接住落下去的刀反手一刀,把地上那团乱窜的灯影钉住了。
钉的是影子。
影子被钉住桥上的东西就走不动了。
他娘的脸还挂在那儿笑着。
“我娘死了七年了。”温弦说,“她喊我吃饭会说,弦儿,面要趁热。”
他娘的嗓门大,喊半条街都听得见,桥上这个太静了。
他背着灯往前一步,灯影推着刀锋把那团黑往桥心挤。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守拙提着灯笼赶到了。
他把灯笼往桥栏上一挂,灯光罩下来,罩住那团被钉住的黑。
黑影从那张皮里退出来缩成一团在灯光里翻滚。
“爹。”温弦喘着气,“收了它?”
“灯到即止。”守拙说。
灯光一合墨团滚下石桥,渗进河滩的黑地里不见了。
温弦一屁股坐在桥上,右臂垂着抬不起来。
河水在桥底下响,他低头看水里映着两点光。一点是灯笼,一点是他背上的。
“三天。”守拙看了一眼他的肩,“抬不起手。”
“值。”温弦说。
守拙没接话,他解下温弦背上的灯,看了看灯焰又看了看他。
灯焰比出门的时候矮了些,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灯罩外拢了拢,火苗才站稳。
“刀法,是谁教的?”
“镖局的赵师父。”
“花架子。”守拙说,“回家。”
隔天,守拙把温弦叫到后院。
他从屋里取出一卷旧布,展开是套刀谱。纸都黄了,边角磨损得厉害。
“家里传下来的。”守拙说,“《守夜刀》。”
温弦翻开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怎么全是守势?守,守,还是守。”
“守字当头。”
“这名字也不威风。”温弦嘀咕,“杀敌一千,守夜八百,说出去让人笑话。”
“能活着回来就不笑话。”
温弦翻着刀谱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看,守字诀第一条:刀在灯下,人在刀后。
守拙说完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
“刀钉影子那一手。”他背对着儿子,“不坏。”
温弦低头接着看刀谱,没让人看见他笑。
那天深夜温弦在灯下磨刀。
右肩还抬不起来,他左手握着刀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蹭。
磨到刀柄他停住了。
刀柄上多了道刻痕。
歪歪扭扭刻得很浅,像孩子拿钉子划的。
一个“赊”字。
他不记得自己刻过。
他进镖局那年在刀柄上刻过一个“温”字,后来嫌难看磨掉了。
这柄刀上不该有任何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把它在磨刀石上磨掉了。
可第二天早上那个字又回来了。
还是歪歪扭扭的,还是刻在原处。
温弦没跟任何人说。
那一夜后来的事温弦不知道。
他背着灯在巷子里追的时候,那团墨贴着灯光掠过几回,每一回都有些碎东西呛进我的灯芯。
我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摆开。
拼得很慢。
拼出来三百年前的一角。
漫天火雨,地上横着很多灯都灭了,有人把一盏灯塞进一个孩子怀里。
那人对孩子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
那个人一开口,我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可那个名字我烧掉了。
我烧了灯芯才照亮王家那一夜,烧掉的东西里有我最想留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