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进镇那天,温弦的右肩还是吊着。
他用左手吃饭吃得很慢,温穗给他盛汤他嫌烫。
家里没人提石桥那夜,温弦不说,守拙不问,倒像没发生过。
只有两件事变了,温弦把那柄刀看得紧,连磨刀都背着人。温粟的算盘这几日打得格外勤。
衙门的人是晌午到的。
消息比人先到,半条街的孩子跟在后头跑,看那个挂铜牌的。
镇上有年头没来官面上的人了。
县衙户房的书吏领头,胖子,摇着把折扇进门先擦汗。后头跟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腰间挂块铜牌,牌子上錾着一盏小灯。
书吏进门先笑:“温老汉在吗?例行问几句话。”
温穗迎出去,让座,斟茶。守拙坐在堂屋主位没起身。
温照陪着坐,温弦靠在门框上吊着胳膊,眼睛一直没离开巡检腰间那块铜牌。
她退到一旁添柴,眼睛却没闲着。
书吏喝茶,她见底就添。巡检的茶,从头到尾没动过。
巡检的手搭在膝上,手上有茧。握笔的茧生在指侧,他的茧在掌心。
温穗看不出那是什么茧,她只记下这个人不是抄书的。
巡检的眼睛从进门起就落在条案那盏灯上。
温穗看在眼里。
这是头一回。
书吏问的是石桥镇的事,周老三怎么死的,温家怎么会去,收了多少钱。
守拙答得很简单,夜里没的,乡亲来请,没要钱。
书吏记了几笔又问户籍人丁,家里几亩田。
“田没了。”守拙说。
“没了?”书吏的扇子停了,“那嚼用......”
“儿女挣。”
书吏摇摇头接着记,问到一半巡检又往条案上瞟了一眼。
第二回。
“温老爹。”巡检忽然问,“灯油钱,谁出?”
守拙看了他一眼。
“自家榨的。”
“哦。”巡检说,“什么籽榨的?”
“杂籽。”
巡检没再追问,可温穗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头轻轻收了一下。
照例的话问完,书吏合上册子。巡检这时候开口了。
“温老爹。”他说,“灯司衙门登记在册的灯户总共三十七家,这一府一家没有。”
堂屋里静了静。
“在下例行查问也是顺着册子来的。”巡检说,“册子上没有温家。”
守拙点头:“庄稼人不上册子。”
“是。”巡检笑了笑,“所以冒昧问一句,这盏灯打哪儿来的?”
问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第三次落在灯上。
“当铺赎的。”
“赎的。”巡检点点头没再问。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第四回。
巡检站在门槛外回头说:“这灯的样式不像民造。”
说完走了,书吏愣了愣追出去。
温穗送出门,看见巡检在巷口站了站往镇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是石桥镇的方向。
他在心里记路,温穗看得出来这种人记路不用笔。
温穗送到巷口,回来的时候她把那句话原样学给了三个哥哥和爹听。
还有她数的数。
“他看灯看了四回。”她说,“他的茶一口没动。”
当晚温家开了家议。
温照先说的。
“入册。”他说,“既然有灯司衙门就去县里补册入籍,名正了灯才照得远,真出了事也有个说理的地方。”
“入了册,”温弦冷笑,“头上就多了个管我们的,今天巡检把灯看了四回,明天就该有人来请灯了。”
“不入册人家就不来请了?”温照说,“与其等人来查不如自己报上去。”
“报上去然后呢?”温弦吊着的那条胳膊动了动,“灯司衙门管灯户怎么管?发灯油?派人手?还是收灯?”
温照不答取出张纸摊在桌上。
“呈子我都起好草了。”他说,“户房那边要花些银子打点。呈子递上去,批下来温家就是官面上的灯户,往后谁要动这盏灯得先问过衙门。”
“银子从哪来?”温弦问。
温照看向温粟。
温粟拨算盘。
“打点的银子挤得出来。”他说,“入册要纳灯油税,按灯户的旧例,一盏灯,一年纳油......我先算算咱们的油。”
他拨着拨着慢下来。
灯油爹夜夜添,添油的规矩他问过,爹没说。
可家里的油坛子从来不空,也从来没人去买油。
这笔账的口子一开,底下连着另一笔账。
温粟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怎么了?”温照问。
“没事。”温粟把算盘合上,“算错了。”
温穗看着他。
三哥算错账的时候会从头重拨,拨到对为止。
不算了这是头一回。
守拙听完,他坐在灯下摆摆手。
“灯是我的。”他说,“命是你们的,你们自己定。”
说完他回屋了,背影比白日里驼了些。
那晚没定出结果,温照要递呈子,温弦要磨刀,温粟把算盘锁进了柜子。
守拙走后,温照和温弦还在争。
一个说规矩要立在明处,一个说刀要握在自己手里。
争到半夜谁也没说服谁,温穗给灯添了几回油。
温穗收拾碗筷,收到爹那副,发现碗里的粥只动了几口。
温弦在院里坐着,刀横在膝上。
温穗洗碗的时候想,这个家从爹当掉水田那天起就没有一件事是算得清的。
第二天夜里,全镇无事。
狗不叫,灯不晃,连风都停了。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哔剥声。
夜里没有更声,老郑没了以后镇上还没选出新更夫。
温穗睡不着。
她半夜起身想去看爹,走过院子看见温照房里的灯亮着,温弦房里亮着,温粟房里也亮着。
爹的房里也亮着。
没人说破,可所有人都醒着。
都在等。
等什么呢?温穗问自己。
等天亮,也可能是等别的。
温穗回灶屋烧了锅热水,沏了热汤挨个送过去。
温照接了点头之后接着描他的呈子。
温弦单手接着说了句烫。
温粟把那碗放在桌上,他没抬头说放着吧,柜子上的锁,锁得死死的。
爹的房门虚掩着,温穗没进去。她听见里面有动静,很慢,一下一下,像老人在翻一本翻不动的书。
她想推门,手放在门上又收回来。
爹没喊人,不喊人就是想自己待着。
最后她端着那碗停在堂屋的灯前。
“你也守了整晚了。”她把碗放在条案上轻声说,“喝不着,暖暖也好。”
她不知道,我听见了。
温穗不知道的事,还有一件。
她回房以后,我看着全镇。
温家的灯全亮着,一院子的火苗都立着。
可全镇其他的火苗今夜伏得很低,一簇一簇贴着各自主人的头顶趴着。
像全镇的人集体屏住了呼吸。
连野地里那几簇颜色不对的火苗,今夜也贴着地皮一动不动。
它们在怕。
火苗是不会怕的,除非来的东西比它们大得多。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全镇的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第六天清晨,守拙没起得来。
这是他几十年来头一回起晚。
温照站在爹的房门外没敲门,温弦在院里练刀练到一半停了。
温穗端药进去。
老头子坐在床头在数自己的手指,从大拇指数到小拇指,再数回来,数过来又数回去。
像在盘货,盘自己还剩多少。
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穗啊。”他说,“今儿晚饭多做一个人的量。”
温穗没问多谁的。
她退出来在灶前站了很久。
她把灶膛的火拨旺,又拨小。
多一个人的量,多的是谁她不敢想。
她把全家每个人的碗都换成了大的,旧碗收进柜子码得很齐碗口朝下。
那天的晚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谁也没有问,爹吃得比平时多,添了两回饭。
我看着守拙头顶的火苗。
指甲盖大的那点火苗矮了整整一半。
他终于肯承认了。
可承认的那晚,恰好是第六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