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祭过了,石头觉得家里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
师父夜里总起来对着灯一坐就是半宿。穗姐誊谱誊得更勤了,眉头一天比一天紧。师哥磨刀磨得凶,磨石上水印子干了又湿。
连粟哥拨算盘的声音都比先前轻了。
石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年小帮不上别的,就剩一个念头:学快点,再学快点。
天没亮,他先起来了。
院里的雪扫到墙角,水缸挑满,柴房的柴码齐,做完了这些他才去叫师父的门。
守拙开门出来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干这些的?”
“没人让。”
“睡不着?”
“嗯。”
守拙看了他一眼,从门后取出竹捆扔给他。
“劈吧。”
篾刀沉,石头劈了这些天手上全是口子,结了痂又裂开,他咬着牙一根一根劈下去。
劈到晌午,温穗出来碾药喊他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瓷盒。
“冻疮膏。”她说,“每日睡前擦,手是吃饭的家伙别糟践。”
石头攥着瓷盒说了句:“谢谢穗姐。”
“谢什么。”温穗说,“守灯的人先得把自己守囫囵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守拙喊了停。
守拙走过来捡起他劈好的篾条,挑出一根两头一弯。
篾条弯成个弧没断。
“行了。”守拙说。
就这两个字。
石头低着头没敢笑出来,他转身去劈剩下的,劈得比哪回都稳。
温照接着教他添油。
“先净手。”温照说,“净手不是净脏,是净心。”
石头把两只手搓了又搓,搓得发红。
温照把油盅递给他。
“添油不看灯,看火。火要吃得慢吃得匀。你急它就急,你慌它就慌。”
石头凑到灯跟前手一抖。
灯苗歪了歪。
他吓得不敢动维持着那个姿势,胳膊酸了也不敢放。
灯苗慢慢正回来,没躲他。
“再来。”温照说。
第二回他的手稳了些,油顺着盏沿下去灯苗吃得安安静静。
石头退开半步长长出了口气。
第三回温照不递盅了让他自己来,添完温照还是没说话,伸手把灯罩扶正看了一会儿。
“明日你添早油。”温照说。
石头心里一热,早油是师父和照哥的活,轮到他就是真把他当学徒看了。
温照看了他一会儿:“方才灯没躲你。”
“躲我?”
“灯认人。”温照说,“不认的人添油,它就缩,方才它没缩。”
石头回头看那盏灯。
他心里那点东西一下子满了。
祸出在第三日。
那天守拙让他练封坛,坛口缠布,布上压麻绳,麻绳打油封结。石头练了一晌午,手熟了心里就活了,想着快些封完还能赶上劈那捆新竹。
手比脑子快。
坛子一滑脱了手。
油泼出来泼在台角上,溅上谱匣的布套。
温穗正在外间碾药,听见响动进来,她没骂,抓过干布先按住台角,又拿干净的棉布蘸油,一点一点吸布套上的油。
吸完了她的手还在抖。
温粟也从账房跑出来,看了看台角又看了看石头,没吭声。他回账房拿了把小刷子蘸着细土,把台缝里的油一点点吸出来。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但石头宁愿他们骂他。
守拙进来了。
石头站在原地等着挨骂,等着挨打。
守拙看了看台角,看了看谱匣,又看了看他。
“手比脑子快,”守拙说,“是学徒的大忌。”
“师父,我......”
“谱没沾着。”守拙说,“沾着了你赔不起,我也赔不起。”
石头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转,他硬是憋回去了。
“罚你。”守拙说。
“认罚。”
“今晚你守灯。”守拙说,“一个人守到你自己心里不发慌为止。”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把规矩背了一遍又一遍,背到“每月对油账”那条,想起白天泼掉的那些油心口直发堵。
睡不着索性起来把劈好的篾条又数了一遍。
天没黑他就进了堂屋,坐在灯边上等天黑。
全家睡下以后堂屋只剩他和灯。
屋里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的哔剥声。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他总觉得窗纸上有影子。
他就跟灯说话。
“你说,”他压着嗓子,“师父是不是老了。”
灯苗立着不动。
“我学会了就能替他。”石头说,“添油我会了,封坛我下回也会了。夜巡我还没学,师哥说等我守得住自己的灯。”
他又说起师哥那把刀。
“那个赊字我描过。”他说,“师哥说欠一条命,早晚要还。你说,欠了的真的都要还么?”
灯苗立着。
“要是都要还,”石头小声说,“那我可得少欠点,今天泼的那些油我记账上了,记我自己名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说到后来心里那点慌不知不觉没了。
他盯着灯苗看,看着看着,看出了点意思。那点火不急不缓,吃油吃得匀匀的,天塌下来它也就是这么立着。
稳是不怕,他琢磨明白了。
“我懂了。”石头说。
灯苗晃了一下像是应了。
后半夜最难熬眼皮直往下坠,他就站起来走圈,走困了再坐回去。坐到东边窗纸发白,他听见师父房里一阵又一阵传出咳嗽声。
他头一回不觉得那声音吓人,只觉得心里发沉。
次日,守拙来看台角。油渍还在,擦不掉了。
守拙看了半天。
“留着。”守拙说,“往后每回添油都看一眼。”
石头应了,他知道这滩油渍是记在他名下的头一笔账。
过了几天温弦教他认刀。
不是教他刀法,温弦说先认刀。
“拿。”
刀一上手石头胳膊往下一沉,比看起来沉得多。
“沉么?”
“沉。”
“拿着。”温弦不接手就让他那么端着,“端到什么也不想了再给我。”
石头端着刀,胳膊发抖,咬牙撑着。撑到后面真就什么也不想,眼里只剩刀背上那道暗光。
“行了。”温弦把刀收回去,“记住这个沉,往后握刀先过这一道。”
“刀在灯下,人在刀后。”温弦说,“守字诀第一条,你先记着,不懂不要紧。”
“师哥,”石头问,“什么时候教我?”
“教你什么?”
“认影子。”石头说,“你钉影子那一手。”
温弦看了他一眼把刀收回鞘里。
“等你守得住自己的灯。”
石头有点泄气,他如今懂了这个家里什么事都有个等。等学会了,等守住了,等开春。
冬月过半,夜里更冷了。
石头睡在柴房半夜被冻醒,摸黑起来添柴,路过院子的时候他听见了磨石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他循着声看过去,柴房后头的小棚子里,守拙坐在磨石前就着一盏小马灯磨着一把刀。
石头认得那把刀。
师哥的刀,刀柄朝着灯,上头一个“赊”字黑得像新刻的。
师父磨得很慢,磨一下停一停,拿指头抚一下刀刃,像是在磨掉什么东西。
石头不敢出声缩在墙角看着。
守拙磨了很久,末了他把刀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
“快了。”守拙说。
声音很低,不知是对刀说的还是对那个字说的。
石头退回柴房钻进被窝,翻来覆去。
师父那两个字他听清了。
快了。
什么快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冬天,灯点得比什么时候都小心,人睡得比什么时候都浅。
欠一条命早晚要还,可也没人说欠的是谁的命。
磨石的声音停了以后,他把这一夜悄悄记进了心里那本谱。
隔天,温弦的刀挂在老地方,谁也没提夜里的事。